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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淡色长衫,浆洗得笔挺,就算是方才夺枪持械的一闹,也不显凌乱,确实很体面。

林玉婵琢磨着他的话。

她也见过一些在跟洋人打交道的中国人:王全、莫礼逊牧师的小厮、在码头迎接洋人的官员……

这些人要么浑身谄媚之气,将服侍洋主子视作无上荣耀;要么像王全似的,当面一套背面一套,虽然骨子里对洋人万般厌恶,但依旧忍辱负重、虚与委蛇,觉得只要赚了洋人的银子,就是给中国人挣面子。

总之,要么仰视,要么俯视。要么真心为奴,要么使用精神胜利法,觉得自己堂堂□□子民,不得已而对番鬼卑躬屈膝,实乃儿子打老子,可见世道不公。

苏敏官呢,都不是。他对他的老闆渣甸,就像对广州府衙役一样冷淡。他教训为非作歹的英国水手,就像教训中国混混一样不留情面。

只可惜他这种朴素的「人人平等」思想,在当前社会里很不吃香。

她甚至都能想像王全瘪着嘴,用极端夸张厌恶的语气说:「主子和奴才怎么能一样,男人和女人怎么能一样,官和民怎么能一样?嗯?那不是乱套了?」

所以在外人眼里,他这种洋行雇员等同于「奴才」。所以他才不愿意提这个身份。

林玉婵苦笑着想:「跟我一样矫情。」

但也不能怪他。十三行倒了,红顶商人叱咤国际商海的时代一去不返。他这种时代的弃儿,除了到昔日的竞争对手家混口饭吃,又能做何营生呢?

她自以为窥透了他的苦衷,真心安慰道:「你不用管别人的看法,只要自己瞧得起自己就行……」

「阿妹,」苏敏官忽然焦躁起来,戴上凉帽遮住脸,沉闷地说:「我不需要你的建议,唔该。」

林玉婵:「……」

不过是礼节性聊天,怎么还炸毛了呢?

还这么中二的警告?

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苏敏官这人,于人情上十分淡漠,和谁都不愿深交。他唯一卸下心防的时刻,是当日在乱葬岗,他以为自己在和一个死人聊天。

及至发现这「死人」居然活了,想来他也颇为后悔,从此跟她刻意保持距离,避免任何抒情和交心。

当初自己出钱赎他,他放着个救命之恩不兑现,第一反应是记帐还钱;和红姑也一样,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心中泾渭分明,不愿和她有半点人情相欠。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一年一次善事」的人生准则,看似荒诞,其实可能帮他避过了不少人生陷阱。

她想,还真是适合做生意的性格……

她忽然想起来今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忙道:「你别走,茶叶炒好了,掌柜的让我拿给你看一下!」

说着怀里一摸,糟糕,空的。

早就不知被洋水手踢到哪儿去了。

苏敏官回头,一脸奚落地断定:「你就是来找红姑蹭饭的。」

林玉婵火急火燎地在地上找。半天,尘土里扒拉出几根烧焦的茶叶,还泛着火药的硫磺味道。

她举着两根焦黑的茶叶杆,赔笑:「敏官少爷,你给鑑定一下质量?」

苏敏官无奈:「你也太敷衍了吧?叫你们掌柜的再送一罐来。」

林玉婵抿嘴不言。别的通事伙计办砸了事,顶多是扣工钱、挨嘴巴。而她呢,一个小小错处,都能让王全重新生出买卖人口的念头。

她公事公办地说:「德丰行的信誉担保,这茶绝对不会差了。您要是真有意买,我可以跟您一唱一和,帮着把价格谈低点。」

苏敏官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吃里扒外的伙计,有些费解地打量了一下她,说:「要是我不同意呢?你有什么办法?」

林玉婵苦笑:「那您就是成心给我找罪受了。我没办法,只能受着。」

广州洋行的商人们,从初出茅庐的伙计到老奸巨猾的掌柜,无一不看重一个「利」字。若她面前站的是别的客户,林玉婵是万不敢这么直接卖惨,亮自己的底牌。

但她隐约总有种感觉,苏敏官不是一般的商人。

商人哪有使枪使这么利索的?

他,有侠气。

但苏敏官的下一句话就把林玉婵眼里的大侠滤镜打得粉碎。他笑了,睫毛一闪,仿佛跟她摒弃前嫌,温柔地问:「价格能谈多低?」

林玉婵立刻回到讨价还价模式,利索地说:「不能打包票,但我尽力。」

他淡淡道:「那就是敷衍我了。」

说毕,推门往外走,高声叫道:「红姑,告辞!」

林玉婵一着急,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

「敏官少爷,咱们好好论论理。茶叶罐子是我掉的没错,可掉下去的东西捡起来就行。要是你没放洋枪子儿,这茶叶也不至于烧成柴火干。你好汉做事好汉当,东西是你打坏的,没理由让我买单。」

苏敏官无奈地听她絮叨,忽然定睛看着她的脸,目光里很是探究。

林玉婵忍不住摸摸自己脸蛋。有灰吗?

「阿妹,你胖了。」苏敏官冷不丁说。

林玉婵第一反应是许多问号,随后意识到,他这是在夸她。

往后推两个世纪,敢这么跟姑娘说话的后生仔都是注孤生;然而在当前的世界里,「你胖了」这句评语充满了褒义。

林玉婵转怒为喜。他都注意到了,说明自己这段时间的加餐计划初见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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