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诵经的后半段,笑面佛陀翩然而至。
梵音在殿外响起的时候,众人歪七扭八的坐姿一下子端正了不少,睡觉的被拍醒,云閒把经书上的口水一抹,面不改色地往怀里探去。
嗯,佛像还在,就是看上去快要当场裂开了。
剑符也还在。
再往下摸摸,防御小袜子穿上了,髮簪也插上了。
她这么从脚摸到头,摸摸索索,摸的薛灵秀脸都绿了,终于确认完毕,坐直身子,开始专心致志地念《心经》。
白日的笑面佛陀是绝对亲善的,笑意满面道:「今日来了不少佛缘深厚的新孩子。不论如何,只要加入了我们,大家便都是兄弟姐妹,一定要互相帮助,互相爱护。」
众人看着刀疤脸旺财:「……」
这哪里佛缘深厚了!!能不能不要这么睁眼说瞎话,看上去简直是会偷袈裟偷供品的熊孩子好吗?!
笑面佛陀强调:「诸位,听到了吗?」
众人有气无力:「听——到——了。」
笑面佛陀满意且慈和地微笑起来,后方少女递上那迭纸,她翻阅着,开始点名:「 大强到了吗?」
「到。」
「二妞到了吗?」
「到了。」
强行征用了太平的邪眼,云閒此时能清楚分明地看到,只要那人一应答,笑面佛陀周身环绕着的血红枝条就蠕动着瞬间钻进其人的耳道中。枝条千丝万缕,上头连接的人脑内不断闪烁的光点逐渐被吸取而去,黯淡流失,最后的结果便是像林芝双。
方才点名时,林芝双没有答到,队中的另一人说,他昨日晚上谁劝也不听,打开门跑出去了。
按照村口的劳动力市场短缺情况,他现在大概在满脸幸福地搅拌肥料。
笑面佛陀翻阅着翻阅着,突然,笑意一僵,似乎正在仔细阅读,半晌方不确定道:「王……贝?」
原来这旺财是真的不识字,写也只会写一半,可真是歪打正着,云閒示意她赶紧应。
旺财应道:「是我。」
那隻枝条找不到地方,颓废地垂了下去,悄悄躲回了身体里。
笑面佛陀:「…………」
云閒忍住不笑出声。她想,这也不能怪旺财,管理手段这么不完善,总会有一些特殊情况出现。
今日祁执业仍是不读经。他确认了笑面佛陀就是明仁,又知道明光的打算,心境无法沉静,这时,笑面佛陀又道:「孩子,你想通了么?」
祁执业道:「想通什么?」
「我昨日说的话,你回去好好反省了么?」笑面佛陀看着他,慈和道:「我说的对不对,你其实心里明白。」
祁执业定定看着她,眼中极为复杂。
笑面佛陀温和询问:「如何了?」
「你为何一定要我承认你是对的?」祁执业漠然道:「几十年来做了这么多事,只留得一堆丑名还害了那么多人命,非要我承认你对,是因为觉得我有可能成为和你一般的佛门叛徒,才这么急迫地想要认可吗?」
这话说的当真是很难听了。
「执业。」笑面佛陀面色丝毫不变,只淡笑道:「你的激将法使得很拙劣。」
祁执业也盯着她,皱眉道:「我说的有错吗?」
「自然错了。」笑面佛陀笃定道:「我非佛门叛徒,而是,佛门正统。」
语气云淡风轻,就好似在说一句众人皆知的真理。祁执业竟然哑然,摇头道:「我不明白。」
「我之所以点醒你,是因为你有悟根。」笑面佛陀道:「只不过是中途走了弯路,需要改正。你为何总是想着报仇雪恨?」
祁执业冷笑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为何不能报仇?」
「所以我才说,你还是不明白。」
和笑面佛陀说话真是一场折磨。就好像拼尽全力的一击打进了棉花里,她丝毫不在意任何冒犯和攻击,只是一直用那种包容孩子的眼神看着对方,只是看着,好像对方尚小,所说的一切都是童颜稚语。
祁执业握紧拳,半晌,才突然启唇道:「那我问你,你想要我怎么做?」
「自然是忘却。」笑面佛陀道:「忘却一切,舍去尘缘,再修大愿,为世造福。」
祁执业:「像外头那些人一样?」
笑面佛陀淡笑:「你是佛门中人,又怎会只和他们一样?」
祁执业:「说得轻巧,谁伤了你,你也能忘,也能舍?」
笑面佛陀:「为何不能忘?为何不能舍?一切交于天罚,方能大同。你报仇,我也报仇,人人互相屠戮,各自都仿佛很有理由。他人不懂,你还不懂么?要让仇恨终止,只能让其了结在自己之手。」
祁执业冷笑一声:「若谁杀了你爹娘,烧了你家,你也能轻飘飘说出这句话?!」
笑面佛陀神色微微一动,像是悄然无声开裂的冰面。
寂静中,她方才淡笑道:「我俗世父母皆受天罚而亡,死不足惜。」
「……」
众人皆瞳孔微缩。
受天罚而亡,说的好听,那不就是……她自己杀的?!
原来当年明仁的父母失踪,是出于这么荒唐的原因!
旺财听得半懂不懂,懵懂道:「喂,什么意思啊,三丫?什么天罚?怎么神神叨叨的,听起来怪恐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