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才好,死了才能再见到她,听她含怒带嗔地唤一声时雍。
时雍,时雍……
一时心绪万千,全隐于他墨黑的眼底。
小皇帝热忱道:「朕曾听闻苗疆有巫蛊之术,可招亡者之魂,可巧南诏国师正在汴京,不如召他一试。」
叶叙川道:「此乃无稽之谈。」
顿了片刻,他又平静道:「且即使真有这等秘法,她这样恨我,自然不会回来见我。」
小皇帝从未见过舅舅如此黯然的模样,一时呆愣。
可惊讶过后,心中又生出莫名的伤感,犹豫片刻后,他从桌下摸出一个蛐蛐笼子,置于书案上:「舅舅莫要难过,那日舅妈悄悄送朕蛐蛐笼子,嘱咐朕莫要让舅舅知晓,朕当时就想,舅妈当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子,正与舅舅相配,她在天有灵,定然不会记恨舅舅。」
「她送你蛐蛐笼子么?」
叶叙川端详精緻的虫笼,嘴角扯出一丝寥落的笑意。
「她送了所有人东西,唯独没给我送过,」
他声音低下去:「……一次都没有。」
有时候,爱侣的逝去不是一场大雨,而是余生终年不散的潮湿。
看着书房会想起她,看着空荡荡的拔步床会想起她,看到海棠新抽了花芽,梁下的雨燕归来,本能地想邀她同赏,可一回首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他能想像出她送侄子虫笼时的模样,她会不露痕迹地把东西塞给小皇帝,俏皮地眨一眨眼,如此一来,她就和九五至尊有了共同的秘密。
「舅舅?」
小皇帝又试探地唤他一声。
叶叙川回神:「既是她赠予官家的礼,官家收着便是。」
这是叶叙川第一次没有斥责小皇帝玩物丧志。
小皇帝受宠若惊:「哦……哦。」
叶叙川起身告退,目光在虫笼上停顿片刻。
不忍多看,哪怕多看一眼都心如刀绞,他深吸一口气,提步离去。
早春的宫廷尤带暮冬的清冷,琉璃瓦色如寒冰,纤尘不染,一轮伶仃的月亮挂在天际,细细弯弯,仿佛一吹就要摇晃似的。
风吹动宫人手中纸灯,叶叙川从怀中取出烟年喜欢的烟丝,尝试着嚼了一嚼。
她的劣质土烟分外呛人,辣得他连连咳嗽,可他自虐一般地逼迫自己嚼下去,咳到眼角都沁出泪光都不曾停下。
她当初该有多难,才喜欢嚼这辛辣的东西发泄?
心口传来钝痛,斯人已逝,只剩她亲手调製的毒药留存于身体之中,一刀一刀凌迟他的心肺。
只盼这毒永远也不要散掉,就好像她还在他身边一般,温柔地向他復仇。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烟年狠狠打了个喷嚏。
李大娘热心道:「娘子可是嫌冷?我这儿还有火绒,你身上有木头么?燃起来能稍稍暖些。」
烟年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叶叙川亲手雕刻的发簪,递予李大娘:「这个能烧吗?也是木头的……」
第89章
回到北周后第一件事, 是为姐姐报仇。
找到了那噁心男人栖身的破庙,烟年斥巨资购买了毒物若干,精心调製后, 餵此人咽下。
眼瞧他翻滚在地,痛苦哀嚎, 几乎呕出心肝的模样, 烟年才略略顺了一口气。
只可怜她温柔善良的阿姐,因所託非人,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哪怕把这男人折磨至死又怎样?一样换不来姐姐復生。
出得破庙后,烟年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 心中空空。
她行至山道边, 抓了一把洁净的雪搓洗, 直把双手冻得通红,才将将洗去掌纹间留存的血腥气。
终于盼来了金盆洗手的一日,她发现自己并无预想的那般喜悦, 似乎这件事只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没什么值得庆贺。
徒步走下山去, 李大娘抱着珠珠, 正站在驴车前等她。
见她前来,李大娘笑道:「妹子, 可以启程了么?」
烟年颔首:「走罢,往东北去。」
一行人落脚于渖州。
此乃烟年精挑细选的定居之处,民风淳朴,道路通达, 南边是辽阳府,僱车北上可直达室韦人的地盘, 进可攻退可守,最要紧的是——屋价便宜。
买完毒药后,指挥使给的钱还不够塞牙缝,她必须省着花。
李大娘家里男人去得早,自家几个孩子也都在外当学徒,恰好烟年完全不懂如何照顾年幼的孩童,于是自己做主,留了李大娘替她照料珠珠,她自己出去做些小生意,不至于坐吃山空。
典下宅子后,烟年定下了回室韦的车马。
启程之日,她抱起珠珠,用力在小丫头的脸蛋上香了一口,温柔道:「珠珠要听李大娘的话,小姨出去给你买貂儿,你且等着吧,别的大周小娘子有的东西,我们珠珠都要有。」
珠珠迷茫地眨眨大眼睛。
虽然听不懂烟年在说什么,但她是个非常乖巧的小孩,还是高举双手,作雀跃状为烟年捧场,并发出意义不明的小奶音。
在还未成为细作的久远时光中,烟年一直是商贾的女儿。
她阿爹出身室韦部族,下山行商后定居在外,却每年都要往返部族一趟,带去南方的调料、茶饼、绸缎,再带回崇山峻岭间最上等的动物毛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