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蒺藜重伤,耗了库房里无数灵丹妙药,勉强捡回一条小命,正被周密地看管着。
「你叫他们来也无用,」烟年欣赏着大红织金锦缎上的花鸟,气定神閒道:「他们两人算我的僚属,没有军衔,自然也不配被种下此毒。」
「或是,你想拿他两人逼我道出化解之法,」
烟年早已猜透他心思:「没用,叶叙川,我为何早早碾碎解药,熬到今日方与你摊牌,就是怕自己心软后悔。 」
男人跨过满地碎瓷,哗地掀开珠帘,两眼赤红。
「你便那么恨我,那为何不对我下毒,为何不报仇,为何不干脆一刀杀了我,为何要伤你自己?为何要假装失忆来哄骗我?」
烟年摇头道:「杀了你会如何?叶氏兵权落入太后之手,燕云之地永无宁日,此非我所愿,倒不如在我最后的时日里折磨你一番,至于为何要假装失忆……」
她如同一条柔弱的毒蛇,嘶嘶吐着剧毒的信子:「这是我一个阴毒的小手段罢了,你说你爱我,那自当把我受过的绝望也受一遍,想要的幸福唾手可得,却生生与之错过的感觉,我想让你也尝尝。」
「不。」
长久的沉默后,叶叙川平视她盈盈如水的妙目,几位冷静地从牙缝中拽出几字。
声音极轻,却坚决得令人胆战心惊。
「我会救活你。」
「天无绝人之路,你向来是神明虔诚的信徒,上天垂怜,不会让你折在此间。」
烟年嗤笑一声。
「随便你。」
坐以待毙,逆来顺受从不是叶叙川的作风。
自幼天资聪颖,长于一方豪强氏族,被当作未来的家族领袖培养,有文韬武略,龙章凤姿的盛名,也养成了极度骄唯我独尊、贪多务得的性子。
他什么都志在必得,什么都不愿舍弃,自己看上的东西,哪怕费尽心机,用尽手段也要纳入怀中。
正是这份偏执令他无坚不摧,所向披靡,年纪轻轻而位极人臣。
红衣未换,玉冠未卸,他恢復了理智,抛却一切软弱与恐惧,又变回了刚强的国朝枢密使。
指挥使曾说过,司掌权力之人不应意气用事,该老谋深算,权衡利弊,以大局为重。
可她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疯魔之色,全然罔顾什么狗屁大局,他只想让她活,不惜代价地让她活。
短短一炷香内经历过大喜大悲,情绪波动之间,蓦然牵引出了他体内的鸩羽毒,叶叙川捂住胸口,剧烈咳嗽几声,喘息道:「去把人给我叫来。」
惊变之时,张化先正在喜宴上划拳吃酒,乍闻后院闹声,他心里咯噔一记,猛灌了三碗醒酒汤,抱着酩酊的脑袋,立即滚去垂花门待命。
果不其然,丫鬟匆匆跑出二门,一气儿报了十几道名头:「张校尉,李校尉,王指挥使,孙团练……」
竟然点了那么多人入后宅。
张化先一凛,隐隐感觉不好,残酒登时醒了大半,与同僚们一併忐忑跨入正房。
越过重重帷幔,他一眼看见了榻上的杜烟年。
女人披了件天水碧的家常衣裳,抱臂倚在床头,那碧色衬得她脸色越发凝白,毫无血气,犹如鬼魅。
且不论模样,她的神色也极为诡异,眉目淡然,嘴角噙着一缕略带恶意的笑,几个丫鬟围着她,沉默为她拭去吐出的血。
张化先心里又是一惊。
她究竟是想起来了?还是压根就没有忘过?
内室灯火通明,红绸四散,叶叙川脚边躺着一隻青瓷瓶四分五裂的尸体。
碎瓷割破了他的双手,他却浑然不觉,就这么麻木地站在废墟之中,看着属下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雪落寒声,物华渐微,却都不如烟年与叶叙川间的气氛森寒。
当着一屋子下属的面,叶叙川以最平静的语调开口道:「请官家圣旨,号令皇城司立即放出全部人手搜捕北周细作,不拘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公卿也罢,商贾也罢,秦楼伎子也罢,只要有端倪,就放手去查,记得要拿活口,不能留给他们毁去贴身之物的时机。」
「另派人前去北周,寻访冰凌种之毒的化解之法……或是延缓发作之法,取我的令牌,骑最快的马去,一刻都不准耽搁。」
第85章
喜宴猝然而终, 新婚夜竟成决裂之夜,兵士纵马奔腾天街之上,踏碎琴瑟和鸣的美梦, 满京譁然。
小皇帝睡眼惺忪之际,被他一身红衣, 凌厉如鬼魅的舅舅从龙床上一把薅起, 吓得睡意全无。
怎么?舅舅终于想通,准备来篡他的位了吗?
选哪天不好,选在大婚之日,是不是有点不吉利啊……
小皇帝已经开始思考退位诏书该如何书写,忽见舅舅将朱笔拍在他面前, 敷衍地行了个礼, 死盯着他道:「烦请官家下旨, 调令皇城司搜捕北周细作。」
咦?原来不是来篡位的吗。
小皇帝抹了把汗,笑道:「好,朕明日一早就拟旨, 舅舅今日大婚,春宵一刻值千金, 不如先回去陪舅妈的好。」
这话被刚赶来的叶朝云听了个满耳。
叶叙川被戳中痛处, 勃然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