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吻落在她唇上,叶叙川轻轻抚摸她侧脸,如同对待珍而重之的宝物。
「过往种种便忘了去,我们从头再来过罢。」
烟年必须承认,听到叶叙川这样说时,她的信念在脑袋里狠狠动摇了一瞬。
从头来过,多美好的一个词儿,她就此摆脱当细作的辛苦日子,安于后宅,远离任何恼人之事。
可是……从头来过,从头又是何时?是燕燕身死之时?他们相遇的时候?还是她和姐姐藏在草垛里,眼睁睁看到家乡被大火焚毁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叶叙川终究不明白她,不明白是怎样的过往塑就了今日的烟年,今日的烟年褪下伪装之后,骨子里又是个怎样的人。
家国之恸如一道天堑,将他们永远隔在悬崖两边,他是国朝枢密使,她是北方来的细作,立场悬殊,所以她永远无法给他了解自己的机会。
烟年闭上眼,勾住叶叙川的脖子吻了回去,在他瞧不见的地方,暗暗合上了那隻盒子。
这份礼太重,沉沉压在心口,化作一种无法言说的怅然。
天意弄人。
当她不用再索要他的喜爱之时,他才开始正视对她的感情。
而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从头来过又有什么用?无非把错误刻得更深几寸罢了。
或许自己会出于任性与一时的动摇,在他身边待一些时日,可是她终究不是个寻常女子。
细作生涯艰辛凶险,红袖楼中看遍凉薄,早已剥夺了她爱一个人的能力,所以,叶叙川想要的天长日久,她给不了。
第51章
成年人之间的关係好在分寸, 都是聪明人,各有立场和秘密,于是也就默契地互不干涉, 一面亲近着,一面又互相提防。
叶叙川是当真喜欢她, 却又当真不信任她, 榻间抵死缠绵,温柔地一声声唤她的名字,但只要穿上朝服,就决计不给她任何接近机密的机会。
烟年亦然,平日里言笑晏晏, 可从未向叶叙川提起她究竟来自何处, 有何经历。
两人心照不宣, 却也相安无事。
她逐渐习惯了被关在府里的日子,不再执着于离开,只是偶尔看见乌都古自由翱翔时, 会产生一点羡慕,想起远在北周的姐姐, 阔别已久的家乡。
驯鸟教会了她很多道理, 当鸟儿被关得久了后,即使打开笼子门, 它也不再敢飞翔,
除非有人拽着它的翅膀,把它从笼子里赶出来,再抛下万丈山崖。
平静的日子下暗流涌动, 危机暗暗接近。
烟年早已猜到会有这样一天,只是她没想到, 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从某日起,叶叙川又忙了起来。
他身居高位,忙是理所应当的,所以烟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又不是那等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女子,叶叙川在外奔波劳碌,烟年在府里琢磨叶府侍卫的换班路线。
据她细心观察,墙头的暗卫大哥们偶尔也会磨磨洋工,比如换班时小歇个午觉,在树上摘点果子吃……如果乌都古在高处巡查,趁暗卫不注意时钻个空子也未尝不可。
之所以不跑,是因为烟年见识过叶叙川发怒的模样,当真是吓人,若是她敢带蒺藜跑,说不定叶叙川真能折断她的腿。
但是……人嘛,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哪怕不用,总得要有。
这也是细作职业病的一种,保持谨慎,耳聪目明,留心观察。
深更半夜,她精神奕奕蹲在房樑上,偷听屋顶上暗卫大哥小声聊天。
这群孙子交谈声实在太轻,烟年自製了一个扩音的小机杼,附耳上去,终于听见暗卫大哥感慨:「……今晚月亮好大,像个饼。」
「可不是吗,」另一人道:「只可惜先前甜水巷巷口那个卖烧饼的老头子不干了,大半夜想打点野食都没处去。」
烟年眯了眯眼。
甜水巷口卖烧饼,说的一定是老周。
指挥使办事杀伐果决,老周胆敢背叛细作营,必是已经被肃清了。
「简单一死真是便宜他了,」烟年至今耿耿于怀:「若是老娘去杀他……」
翠梨困得眼皮子抽筋:「啊?」
「醒醒。」烟年道:「今晚是那个碎嘴子暗卫值班儿,他上次聊了一宿军中八卦,全是热腾腾的情报。」
「……现在消息出不去,等叶叙川对你放鬆桎梏,热腾腾的情报也变为冷飕飕的情报了。」
烟年嘆了口气:「我之前也这样想,结果……就懈怠了那么几日,燕燕便死在了我面前,可见人还是该警觉些。」
说罢,她聚精会神,继续偷听。
屋顶上的暗卫又道:「怎么这卖烧饼的说跑就跑,莫非是逃傜役了?」
「他年近花甲,行将就木,拉壮丁也拉不到他头上啊。」另一暗卫补血道。
「不一定,若真要与北周打仗,管他多大年纪,都要拉去服役……」
屋顶上暗卫聊得起劲,烟年越发感觉不对,额头上渗出丝丝冷汗。
「你说这群北周人是不是活腻歪了,边关难得太平这些年,这回又作起妖来,莫名其妙杀了我朝的使臣,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