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帝微微闭了闭眼睛:「你指的是当年那件事吗?你总该知道,朕也是迫不得已的,而且朕对你也算是容了情了。」
容妃眼睛中的云雾逐渐的散开,她定睛看向皇帝:「假如当时禛儿没有拼死替我求情,皇上会如何容情?」
皇帝蹙眉:「你想说什么?」
容妃道:「在冷宫别院那些日子里,我算是想明白了,我呢,不过也是个寻常的妃嫔罢了,皇上喜欢就对我好,不喜欢了,说杀也就杀了。花有重开日,人却就死一回,若不是禛儿,皇上那时候是真的要杀我的吧。」
启帝温声道:「你多心了。」
容妃笑的不屑一顾:「是多心还是说中了?我是黔南来的人,他们说我是异族,我生的孩子当不了太子,还说我蛊惑皇上,说我谋害皇嗣,你知道我是冤枉的,却还是顺着他们的话来惩罚我。你怕别人说你是被美色所迷的昏君,所以不惜拿我开刀,是不是啊皇上?」
「朕是真心喜欢你的。」皇帝垂了眼皮,淡声道。
「皇上的真心值多少?」容妃笑道:「我当初就是错信了你对我是真心的,才差点掉了脑袋,那时候,我真的很失望。」
皇帝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终于冷冷淡淡道:「你对朕失望?那不知你对杨爱卿如何。」
容妃歪头笑了笑:「杨时毅嘛,对他我倒不是失望,我是憎恨。」
皇帝皱眉:「你憎恨他?」
容妃道:「是他给了我希望,他引了我到这个地方来,改变了我的命运,可又让我体会到希望给掐灭的感觉,生不如死,我不恨他恨谁。」
「生不如死吗?」皇帝幽然道:「容儿,不管你信不信,朕是真的喜欢你。」
容妃淡淡道:「所以,皇上想要我殉葬吗?」
她在说起此事的时候,脸色平静异常。
皇帝愕然,他本以为是赵世禛告诉了她,可很快又觉着不可能。
「你如何知道?」皇帝问。
容妃笑中有几分狡黠:「因为我了解你啊。」
皇帝凝眸:「你说什么?」
容妃道:「你从来都是这样,因为是皇帝,只要你喜欢的,就得是你的。方才我遇到了禛儿,他以前对我冷冷淡淡,今日却不同,我看着他的眼睛,……呵,到底是我生的,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皇帝道:「你既然知道了,那……」
「我愿意。」容妃不等他说完,便果断地回答。
皇帝却有些无法置信了:「你、愿意?」
「当然愿意。」
皇帝盯着她,他精明一世,此刻却不禁有些糊涂了:「你、你是心甘情愿的?是为了……」
「何必为了谁,」容妃笑的非常平静,「这有什么呢?从我进入这个皇宫之后,我渐渐地就成了一个活死人了,至于殉葬,皇上……对我来说,做了你的妃子之后,我已经给『殉葬』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皇帝城府深沉,也从无人敢当面这般毫不留情的顶撞,一时急的咳嗽起来。
雨霁原本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生恐皇帝有个万一,便急忙跑了进来:「皇上您怎么样?」忙给皇帝抚着后背顺气。
容妃却款款地站起身来:「皇上保重龙体,臣妾先行告退了。」
皇帝咳嗽连连:「你你……」
雨霁不由道:「娘娘,皇上龙体欠安,您好歹……」
容妃蹙眉道:「我怎么样?该答应的我都答应了,还要我怎么?」她说了这句后,淡淡地瞥了皇帝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容妃出干清宫的时候,却见赵世禛立在殿门口上。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
容妃道:「你没有走?」
赵世禛不语。
容妃道:「你听见了?」
赵世禛转头。
容妃笑道:「傻孩子,你到底也是他的儿子,怎么没传到他的万分心狠意绝呢,你这样可不成啊,要知道当皇帝的,须得六亲不认才算合格。」
「母妃!」赵世禛无可忍。
容妃道:「母妃早就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先前很不喜欢舒阑珊,想剷除了她,可谁知道……阴差阳错的,倒也罢了。」她长长地嘆了口气,又道:「你也不必为难,皇上也是为了你着想,他怕留着我会坏你的事,所以宁肯带了我走。」
赵世禛只觉着鼻酸,眼中也是一团糊涂,无法抬头。
容妃脚步一动,将走却又止步,她看着赵世禛道:「禛儿,你能不能为母妃做一件事。」
赵世禛抬头:「母妃请说。」
容妃走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替我杀一个人。」
赵世禛的瞳仁稍微收缩。
过了年,皇帝便命司礼监准备登基大典。
只是在正月十五,花灯会后,皇帝的身体越发虚弱了。
私底下,司礼监等已经预备了后事要用的种种,也算是冲一衝罢了。
连日里皇帝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司礼监紧急召集了内阁众人,包括杨时毅在内的几位阁臣日夜都在内阁值房,或者干清宫中侍候,恐怕皇帝又有什么旨意。
皇帝趁着清醒的时候,陆陆续续交代了几句要紧的话,其中也有命众人好生辅佐太子等等。
十八这日,突然天降瑞雪。
皇帝自觉精神极佳,但皇帝以及伺候的太医、大臣们却知道,这不过是迴光返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