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在路上的时候心中就想过,要不要去一趟瑞景殿,可转念一想,到底还得先去探过皇帝再做打算。
只是想不到竟然跟容妃撞了个正着。
自从跟容妃决裂后,平日就算见了面,赵世禛也都是表面功夫,行了礼之后走就是了,可因为昨晚上皇帝的话,让他的心情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他没有办法再将容妃视而不见,就如同之前废后安排宫内行刺,他不能对容妃的安危置之不理。
「参见母妃。」赵世禛上前行礼。
容妃却仍是淡淡的:「你也是要去干清宫的?」
赵世禛眼神复杂:「母妃也这样早。」
「不早了,」容妃吁了口气,道:「这已经是晚的了。」
她说了这句便打量赵世禛,忽然道:「你昨晚上睡得可好?」
「啊……」赵世禛不知她为何突然冒出这句,微怔之下道:「还好。母妃呢?」
「我?」容妃笑道:「我没睡好。」
这个答案令人意外,赵世禛问:「母妃为何没有睡好?」
容妃却只笑了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年纪大了,觉便少了,总觉着不知什么时候,一觉下去就可能长眠不醒了似的。」
赵世禛戛然止步。
容妃走了两步回头:「怎么了?」
赵世禛顿了片刻才道:「年关将至,母妃不可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容妃笑道:「那好吧。」
两人说话间到了干清宫。进了内殿。
雨霁正伺候皇帝吃药,见两人来到才忙退到了旁边。
皇帝靠在榻上,转头看着两人,道:「难得,今儿你们母子一块儿来了。」
容妃道:「正好在路上碰见了太子。皇上好多了吗?」
皇帝道:「比昨儿好了很些。」
「这臣妾就放心了,昨儿晚上本想来伺候的,可又怕皇上不喜欢。」
「爱妃有心了。」
赵世禛在旁边垂手站着,见皇帝的精神果然比昨天发病之时要好很多,就稍微鬆了口气。
皇帝瞥了他一眼,道:「太子,承胤呢?」
赵世禛忙道:「回父皇,待会儿太子妃会带他一块儿来。」
「嗯,」皇帝一点头,「朕这里没事儿,你先去吧。」
赵世禛听了这话心又一紧,下意识地看了容妃一眼。
皇帝特意叫他走,是不是有话要跟容妃说?
他当然是担心的。
容妃却若无其事地微笑道:「这儿有我伺候着皇上,也算是替你尽心了,何况待会儿太子妃也就到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不是一直守着就是尽孝的。你只管去吧。」
赵世禛闻言,只得行礼,暂且退了出来。
干清宫内殿,皇帝笑对容妃道:「你瞧,到底是你的儿子,你说的话,比朕说的都管用。」
容妃道:「皇上错会了意了,明明是太子不放心您才想留下照料的,怎么偏推到臣妾身上呢?」
皇帝笑了两声,又细看她脸上:「你的眼底有些发青的,总不会是昨儿晚上没睡好吧。」
「若说了解臣妾,还得是皇上。」容妃才一笑。
「怎么没睡好,是担心朕吗?」皇帝问。
容妃道:「的确是担心皇上的龙体,另外,不免又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什么事?」
容妃垂眸道:「皇上怕不爱听。」
「你说的,朕又怎会不爱听?你只管说。」
容妃莞尔道:「说来也怪,臣妾所想的,并不是在宫内的事情,而是在之前没有进宫,甚至没有进京的时候,在黔南的那段岁月。」
「是吗?」皇帝嘴角一动,仿佛在笑,眼底却冷冽非常。
容妃却仿佛没有察觉:「是啊,可惜……『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时』。」
皇帝眉头一扬:「爱妃竟也知道这句?」
「臣妾知道这句很奇怪吗?」
皇帝道:「是有些怪的。你从来不太喜欢这些文绉绉的诗词。怎么对这句如此留意?」
「因为当年有个人劝我进京的时候,就说过这句的。」容妃回答,毫无避忌。
皇帝的喉头动了动,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声。
雨霁距离两人七八步远站着,听到这里眉头一皱。
皇帝很快定神:「是什么人?」
容妃眨眨眼道:「皇上英明神武,怎么会猜不到是谁。」
皇帝淡淡地笑了笑:「难得啊,杨爱卿的一句话,让你记了这么久。」
容妃嘆气道:「可惜啊。」
「又可惜什么?」
容妃道:「这句话虽然好,可惜我上当了。」
「这话从何说起?」
容妃旁床边的小几上靠了靠,手肘抵着红木几子,托着腮道:「当时杨时毅跟我说了这句,劝我趁着这般青春年少,好好地见一见这广阔天下的繁华世面。可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原本不该听他的。」
皇帝笑了起来:「原来你是后悔进京、乃至后悔进宫吗?」
容妃只默默地看着他,虽没回答,却像是默认。
皇帝道:「难道,朕对你不好吗?」
容妃清澈的双眼浮起薄薄的云雾,像是想到了那沉埋于心底的旧事,她喃喃道:「皇上对我自然是好的,甚至在那段时候,我以为我没有选错,以为皇上对我是真心的。可谁知后来……皇上无情起来,之前的那种好,就很不够看了。」说到最后,朱唇便浮起一抹似冷非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