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门,客厅的嘈杂声立刻迎面扑来。好像比先前更吵了。大约两杯酒的吵闹程度。韦德到处打招呼,大家看到他似乎很高兴。其实到这个时候,他们就算看到“匹兹堡的菲尔”【注】带着定制的冰锥出现,也会很高兴的。人生不过是一场大杂耍表演。
【注】“匹兹堡的菲尔”:在20世纪30年代,用枪、冰锥、活埋等手段杀死至少30人。
前往吧台的路上,我们跟洛林医生夫妇面对面相遇。医生站起来,上前一步迎向韦德,脸上一副恨得牙痒痒的表情。
“幸会,医生。”韦德和和气气地说,“嗨,琳达。最近你躲到哪儿去了?不,我猜这个问题太蠢。我——”
“韦德先生,”洛林医生语声微颤,“我有话要跟你说。很简单的话,希望够决绝。别惹我妻子。”
韦德好奇地看着他。“医生,你累了。你没有酒。我替你拿一杯。”
“我不喝酒,韦德先生,你很清楚的。我来只有一个目的,我已经表达清楚了。”
“好吧,我猜我懂你的意思。”韦德依旧和蔼可亲地说,“既然你是我的客人,我无话可说,只能说你大概有点儿误会。”
附近的谈话声降低了。男男女女都竖起耳朵仔细听。小题大做。洛林医生由口袋里拿出一对手套,抻平,抓住其中一只的指尖,用手套使劲打韦德的脸。
韦德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黎明喝咖啡,手枪决斗?”他静静地问道。
我看看琳达·洛林。她气得满面通红,慢慢站起来,面对医生。
“老天爷,你表演太过火了,亲爱的。别像个他妈的傻瓜,好不好?还是你宁愿等人打你嘴巴?”
洛林转向她,举起手套。韦德跨到他前面。“别急,医生,我们这一带只兴私下打老婆。”
“如果你是指你自己,我早就知道了。”洛林嗤之以鼻,“用不着你来教我礼仪课。”
“我只教育有前途的学生,”韦德说,“真遗憾你这么快就要走了。”他提高嗓门,用西班牙语说:“坎迪!洛林医生马上就要走了。”他转向洛林说:“怕你不懂西班牙语,医生,意思是说门在那边。”他指一指门。
洛林瞪着他,一动也不动,冷冰冰地说:“我警告过你了,韦德先生。很多人都听到了,我不再警告第二遍。”
“不用。”韦德说,“可是如果你要提,就到中立地带去提。我的行动自由会多一点儿。对不起,琳达。谁叫你嫁了他。”他轻轻揉脸颊上厚手套尾扫到的地方。琳达·洛林苦笑着,耸耸肩。
“我们走了。”洛林说,“走吧,琳达。”
她重新坐下,伸手拿酒杯,不屑地静静瞟了他一眼。“是你要走了。”她说,“别忘了,你有很多地方要去呢。”
“你跟我一起走。”他怒气冲天地说。
她转过去不理他。他突然伸手抓她的胳膊。韦德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扳过来。
“别急,医生,你不可能事事如意。”
“手拿开别碰我!”
“当然。放轻松嘛。”韦德说,“我有个好主意,医生,你干吗不找个好医生瞧瞧?”
有人大声笑。洛林浑身绷紧,像一头准备跃起的野兽。韦德感觉到了,连忙转身走开。这一来洛林医生成了众矢之的。如果他去追韦德,会显得更愚蠢。除了离开,没有别的办法,于是他走了。他快步走过客厅,笔直地瞪着前方,坎迪正开着门等着。他走出去了。坎迪一脸木然。我也没看见艾琳。我喝着威士忌,背对着客厅,任由大家唧唧喳喳。
一位发色像泥土、额上扎一条束带的小姑娘突然来到我旁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叽里呱啦地说话,坎迪点点头,又给她调了一杯酒。
小姑娘转向我。“你对共产主义有没有兴趣?”她问。她目光呆滞,拼命用小小的红舌头去舔嘴唇,好像在找巧克力屑。“我以为人人都应该会感兴趣。可是随便问这儿的哪一个人,他们只想摸别人。”
我点点头,从眼镜上方看她的狮子鼻和太阳晒黑的肌肤。
“如果动作斯斯文文,我倒无所谓。”她伸手去拿新鲜饮料,一口饮下半杯,露出臼齿。
“别太信任我。”我说。
“你叫什么?”
“马洛。”
“有‘e’没有?”
“有。”
“啊,马洛,”她吟咏道,“多么优美而悲伤的名字。”她放下快空了的酒杯,合上眼,头往后仰,双臂向外伸,差一点儿打到我的眼睛。她的声音激动得颤抖,背诵着古诗人马洛的诗篇:
千舟覆灭,伊城天塔尽成灰。
红颜肇祸水?
海伦吾爱,请以一吻赐永生。
她睁开眼睛,拿起酒杯,向我眨眨眼。“你在那儿不错嘛,老兄。最近有没有写诗?”
“不大写。”
“如果你愿意,可以吻我。”
一个穿着山东绸外套和开领衬衫的家伙来到她身后,由她头顶向我咧咧嘴。他有一头红色的短发,面孔像扁扁的肺叶,长得真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