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沓纸页,都是从《黄皮书》《星期六评论》以及其他一些杂志上撕下来的,每页上面都刊登着他的一首诗。菲利普发现其中的大部分诗作都使他想起亨莱[5]或斯温伯恩的作品,不禁大吃一惊。克朗肖把他们的作品改成自己的诗章,倒也需要运用他那卓越的表达技巧。菲利普向劳森说出了自己对克朗肖的失望,而劳森又轻率地把这些话说了出去。因此,菲利普下一次到丁香园来的时候,那位诗人圆滑地笑着对他说:
“听说你对我的诗作评价不高。”
[5] 亨莱(1849—1903),英国诗人、评论家和编辑。
菲利普十分困窘。
“没这么回事,”他回答说,“我非常爱读你的诗作。”
“不要担心伤害我的感情,”克朗肖挥动了一下自己的那只胖手,接口说道,“我自己也不怎么看重自己的诗作。生活的价值在于它本身,而不在于你对它怎样描写。我的目标是要探索生活所提供的各种各样的经验,从生活的每时每刻中尽力索取它所呈现的感情涟漪。我把自己的写作看作一种优雅的才艺,是用来增添而不是汲取生活的乐趣。至于后世如何评说——让他们见鬼去吧!”
菲利普脸上露出笑容,因为你一眼就能看出:这位诗人一生所写的只是一些信笔涂写的拙劣的诗篇。克朗肖沉思地望着菲利普,给自己的杯子里斟满酒,又打发侍者去买盒纸烟。
“我这么谈论,你听了准会觉得好笑。你知道我是个穷人,跟一个粗俗的骚娘儿们住在公寓的顶楼上,那女人背着我同理发师和咖啡馆侍者[6]偷情。我为英国读者翻译不少浅陋鄙俚的书籍,替一些连骂都不值得骂的笔法低劣的画作写评论文章。不过,请你告诉我,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6] 原文是法语。
“哎呀,这倒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还是请你自己来做出解答,好吗?”
“不,答案只能由你自己去找出来,否则便毫无价值。照你看,你活在世上究竟为了什么?”
菲利普从来没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
“哦,我不知道:我想是为了尽自己的责任,尽量发挥自己的能力,同时还要避免去伤害别人。”
“总之,就是你想人家怎样待你,就也要怎样待人,对吗?”[7]
[7] 比较《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12节,“无论何事,你们愿意别人怎么待你们,你们也要怎么待人。”以及《新约·路加福音》第6章第31节,“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别人。”
“我想可以这么说。”
“基督教的精神。”
“不,不是的,”菲利普愤愤然地说,“这跟基督教的精神毫无关系,只是抽象的道德准则。”
“但是,世上根本就没有‘抽象的道德准则’这种东西。”
“要是那样的话,假如你离开这儿时,因为喝醉了酒而忘了拿钱包,我捡了起来,你凭什么就认为我应该把钱包还给你呢?那可不是因为害怕警察。”
“那是因为你害怕干了坏事会下地狱,也因为你希望积点阴德好上天堂。”
“可是我既不信有地狱,也不信有天堂。”
“那倒也可能。康德[8]在构思‘绝对命令’的说法时,也是什么都不信的。你抛弃了信条,但保存了以上述信条为基础的伦理标准。实际上,你仍然是个基督教徒;因此,如果天堂里真有上帝,你肯定会得到报偿的。上帝不见得会像教会所说的那么愚蠢。只要你遵守他的法规,那么不管你究竟信他还是不信,我想上帝才一点不在乎呢。”
[8] 康德(1724—1804),德国哲学家。“绝对命令”是他的伦理学用语,系指在任何情况下都具有约束力,不取决于人的意向或目的的无条件道德义务。
“不过,要是我忘了拿钱包,你也一定会把它还给我的。”菲利普说。
“那并不是出于抽象道德方面的动机,而只是由于我害怕警察。”
“警察几乎绝不可能查明此事。”
“我的祖先长期居住在文明的国度,因此对警察的畏惧已经渗入到我的骨髓之中。我的那位看门人[9]的女儿就不会有片刻的犹豫。你会回答说,她是属于罪犯的阶层。根本不是这样,她只是完全摆脱了世俗的偏见而已。”
[9] 原文是法语。
“但同时也就丢掉了名誉、德行、良知、体面——丢掉了一切。”菲利普说。
“你有没有犯下什么罪过?”
“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有过吧。”
“你说话的口气就像个非国教派的牧师似的。我可从来没有犯下什么罪过。”
克朗肖穿着件破旧的长大衣,衣领朝上翻起,帽檐压得很低,在红扑扑的胖圆脸上,两只小眼睛不住地闪烁,样子显得异常滑稽,只是菲利普太当真了,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你从没干过自己感到后悔的事吗?”
“既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怎么会后悔呢?”克朗肖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