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遍就行啦,何必讨厌地唠叨个没完。”克拉顿神色严厉地说。
同桌还有个美国人,他的穿着打扮跟菲利普下午在卢森堡公园见到的那些漂亮的小伙子一样。他长得相当俊美,脸庞瘦削而严峻,上面嵌着两只乌黑的眼睛。他穿了那身奇异的服装,倒有点像个勇往直前的海盗。他那头丰茸乌黑的头发不断地耷拉下来,遮住眼睛,因此他做得次数最多的动作,便是引人注目地把头往后一仰,将那绺长发甩开。他开始谈起马奈的名画《奥林匹亚》,这幅画当时陈列在卢森堡美术馆里。
“今儿我在这幅画前待了一个小时。听我说,这幅画算不上一幅上乘之作。”
劳森放下手中的刀叉,绿色的眼睛冒出火星。他怒不可遏,几乎透不过气来,可以看出,他在竭力抑制心中的怒火。
“听一个野蛮无知的家伙发表的高见,真是怪有趣的。”他说,“你好不好告诉我们,为什么这幅画不是一幅上乘之作?”
那个美国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人就气势汹汹地插话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看着那幅人体画,竟能说它画得不好?”
“我可没那么说。我觉得右乳··房画得还真不错。”
“去你的右乳··房。”劳森嚷着说,“整幅画就是绘画艺术上的奇迹。”
他详细地讲述起这幅画的美妙之处来,但是在格雷维亚餐馆的这张餐桌上,凡是发表长篇大论的人,只有他自己得益。谁也不会去听他的。那个美国人怒气冲冲地打断了劳森的话。
“你该不是说,你觉得那头部画得很出色吧?”
劳森这时激愤得脸色发白,开始为那幅画的头部辩解。而克拉顿呢,他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脸上露出心情愉快的轻蔑神情,这时突然插话了。
“就把那颗脑袋给他吧,咱们不需要那颗脑袋。这对于整幅画毫无影响。”
“好吧,我就把这颗脑袋给你了。”劳森嚷道,“提着它,见你的鬼去吧!”
“那条黑线又是怎么回事?”美国人大声说,一面得意扬扬地把一绺几乎掉进汤里的头发往后一抹,“自然界的万物中,还没见过四周有黑线条的。”
“哦,上帝呀,快降下天火来把这个渎神的家伙烧死吧!”劳森说,“大自然跟这幅画有什么关系?谁说得清楚自然界究竟有什么,没有什么!世人是通过艺术家的眼睛来观察自然的。嗨!几个世纪以来,世人看到马在跳越篱笆时,总是把腿伸得直直的。啊,老天在上,先生,四条腿确实是伸得直直的!在莫奈发现影子具有色彩之前,世人一直看到影子是黑的,老天在上,先生,影子确实是黑的。如果我们决定用黑线条来勾勒物体,世人就会看到黑色的轮廓线,而黑色的线条也就这样存在了;如果我们把草画成红色,把牛画成蓝色,人们也就看到它们是红色、蓝色的了,老天在上,它们确实会成为红色和蓝色的。”
“让艺术见鬼去吧!”弗拉纳根嘟囔道,“我要的是开怀痛饮!”
劳森没去理睬他。
“听我说,当《奥林匹亚》在巴黎美术展览会上展出时,左拉——在那些市侩庸人的嘲笑声中,在那伙因循守旧的画家、法兰西学院院士和公众的一片嘘声中——左拉宣布说:‘我期望有那么一天,马奈的画将陈列在卢浮宫里,挂在安格尔[8]的《女奴》对面,两相对比,占据上风的将不是《女奴》。’《奥林匹亚》肯定会挂在那儿的,每一天,我都看到这一时刻更近了一点。不出十年,《奥林匹亚》一定会陈列在卢浮宫里。”
“绝不会的,”那个美国人嚷道,突然用双手把头发狠命地往后一抹,好像要一劳永逸地消除这种烦扰,“不出十年,那幅画就会遭到遗忘。它不过投合眼下的风尚。任何一幅画要是缺乏一点实质性内容,就不会有生命力,而马奈的画,就这条标准而言,还差十万八千里。”
“什么是实质性内容呢?”
“缺乏道德成分,任何伟大的艺术都不可能存在。”
“哦,天哪!”劳森怒火万丈地嚷道,“我早知道是这么回事。他需要的是道德寓意。”他双手紧握在一起,做出向上天祈祷的样子,“哦,克利斯朵夫·哥伦布,克利斯朵夫·哥伦布,当你发现美洲大陆的时候,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罗斯金说……”
他还来不及再往下说,克拉顿突然盛气凌人地用刀柄猛敲桌面。
“诸位先生,”他声音严厉地说,那只大鼻子也因为激愤而明显地起了皱纹,“刚才有人提到一个名字,我绝没有想到在上流社会竟然又会听到这个名字。言论自由固然很好,但我们应当遵守日常的礼节,不可失了分寸。要是你愿意,你尽可以谈谈布格罗:这个名字听起来引人发笑,其中有着令人感到欢快的讨厌之处。但是我们可千万别让J.罗斯金、G.F.瓦茨和E.B.琼斯这样一些名字来玷污我们纯洁的双唇。”
“罗斯金究竟是什么人?”弗拉纳根问。
“维多利亚时代的伟人之一,英文文体大师。”
“罗斯金文体——就是由七零八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