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高兴得喜眉笑眼。富瓦内走到克拉顿跟前,这时候菲利普也紧张起来了,不过奥特太太早就答应过会对他加以照顾。富瓦内在克拉顿的习作前站了一会儿,默默地咬着大拇指,然后心不在焉地把咬下的那一小块皮吐在画布上。
[6] 切尔西,英国伦敦西南部一个住宅区,位于泰晤士河北岸,为艺术家和作家的聚居地。
“这根线条画得不错,”他终于开口说,一边用拇指点着他所满意的地方,“你开始有点入门了。”
克拉顿没有搭腔,只是望着他的老师,仍然摆出平时那种不把世人的看法放在心上的嘲讽神情。
“我开始觉得,你至少有那么点儿才华。”
奥特太太一向不喜欢克拉顿,听了这话就噘起嘴来。她看不出画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富瓦内坐下来,开始详细地讲解绘画技巧。奥特太太站在一旁,渐渐有些不耐烦了。克拉顿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不时点点头;富瓦内感到很满意,克拉顿领悟了他说的话,而且明白其中的道理。在场的大多数人也在侧耳倾听,但显然根本没有听懂。接着富瓦内站起身,朝菲利普走来。
“他刚来两天,”奥特太太赶紧解释说,“是个初学者,以前从没学过画。”
“看得出来,”[7]画师说,“看得出来。”
[7] 原文是法语。
他继续朝前走去,奥特太太低声对他说: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姑娘。”
富瓦内望着范妮·普里斯,好像她是什么讨厌的动物似的,他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更加刺耳。
“看来你认为我对你不够关注。你老是在女司库面前抱怨。好吧,就把你希望我加以注意的那幅作品拿出来让我看看吧。”
范妮·普里斯涨红了脸。在她那不健康的皮肤下,血液似乎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紫色。她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面前的画,这幅画,她从这个星期开始一直画到现在。富瓦内坐了下来。
“哎,你希望我对你说些什么呢?要我对你说,这是一幅好画?不是。要我对你说,画得怪不错的?画得不好。要我对你说,这幅画有那么一些可取之处?压根儿没有。要我指出你的画有些什么毛病?全是毛病。要我告诉你该怎么处理?把它撕了。现在你总满意了吧?”
普里斯小姐脸色煞白,怒气冲天,因为画师竟当着奥特太太的面如此挖苦她。虽然她在法国待了很久,完全听得懂法语,但自己却讲不出几句话来。
“他没有权利这样对待我。我的钱跟别人的一样货真价实,我付钱是要他来教我。可这哪儿是在教我!”
“她说些什么?她说些什么?”富瓦内问。
奥特太太犹豫着,不想把这些话转译给他听。普里斯小姐自己用拙劣的法语又说了一遍:
“我付钱是要你来教我。”[8]
[8] 原文是法语。
画师眼睛里闪着怒火。他提高嗓门,挥着拳头。
“但是,他妈的,[9]我教不了你。教一峰骆驼也比教你要容易。”他转身对奥特太太说,“问问她,她学画究竟是为了消遣,还是指望靠它挣钱谋生。”
[9] 原文是法语。
“我要像画家那样挣钱过日子。”普里斯小姐答道。
“那么我就有责任告诉你,你是在白白浪费时间。你缺乏天赋,这倒不要紧,如今真正有天赋的人也不是在街上到处都能见到的;问题是你一点也没有悟性。你来这儿有多久了?一个五岁的小孩,上了两堂课后,画得也会比你强。我只想奉劝你一句,放弃这种毫无希望的尝试吧。如果你想要谋生,也许当个干所有家务活的女仆[10],倒比当画家更为合适。瞧!”
[10] 原文是法语。
他抓起一支炭笔,刚在纸上勾画,炭笔就折成两截。他咒骂了一声,接着便用断笔头画了几根粗大有力的线条。他动作利索,边画边讲,不断恶声恶气地骂个不停。
“瞧,这两条胳膊竟不一样长短。还有这个膝盖,被画得奇形怪状。我告诉你,五岁的孩子也比你强。你看,这两条腿叫她怎么站得稳呢!瞧这只脚!”
他每说出一个词,那支炭笔就恶狠狠地在纸上留下个记号,不一会儿,范妮·普里斯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画成的画,就被涂得无法识别,画面上净是乱七八糟的线条和斑点。最后他扔下炭笔,站起身来。
“听我的忠告,小姐,还是去学学做裁缝的手艺吧。”他看了看自己的表,“十二点了。先生们,下星期见。[11]”
[11] 原文是法语。
普里斯小姐慢腾腾地收拾起画具。菲利普有意让别人先走,想安慰她几句。他想不出什么别的话,只是说:
“哎,我真是难过。这个人多么粗野!”
她恶狠狠地对他发起火来。
“你等在这儿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个?等我需要你同情的时候,我会开口求你的。现在请别挡住我的去路。”
她从他身边走过,出了画室。菲利普耸了耸肩,一瘸一拐地到格雷维亚餐馆吃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