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时间来到一九四四年底。我已经二十四岁了。

我还是废寝忘食地在造船厂工作着,我不记得自己休过一天假。我从战时的薪酬里存下了不少钱,但我已经筋疲力尽,而且也没有花钱的地方。晚上我几乎没有精力再跟佩格和奥利芙玩金拉米了。不止一次,我在回家的夜路上睡着了,到了哈莱姆才醒过来。

每个人都累到了骨子里。

睡眠变成了一个人人都眼馋、但却没人拥有的黄金商品。

我们知道要赢下这场战争了——很多人都在大谈特谈我们给了德国人和日本人怎样的重创——但我们不知道一切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当然了,不知道并没有阻止大家不停地说,四处散播着毫无意义的八卦和推测。

战争会在感恩节结束,大家都这么说。

会在圣诞节结束,大家都这么说。

可随后一九四五年滚滚而至,战争还没有结束。

在萨米食堂的剧院里,我们每周依然会在动员剧里把希特勒杀死十几次,但这似乎丝毫没有阻挡他的步伐。

别担心,大家说——二月底一切都会结束的。

三月初的时候,我父母收到了我哥哥从南太平洋某个地方的航空母舰上寄来的信,信上说,“很快你们就会听到投降的消息了。我敢保证。”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

安吉拉,我知道你——尤其是你——听说过富兰克林号 航空母舰。但我要很惭愧地承认,在得知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九日,它被神风特攻队飞行员击沉,葬送了沃尔特和其余八百多名船员之前,我并不知道我哥哥所在军舰的名字。沃尔特一向很有责任心,他在来信中从未提过他所在军舰的名字,怕万一他的信落到敌人手里,会泄露国家机密。我只知道他在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舰上,驻扎在亚洲的某个地方,以及他保证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是我母亲收到了他的死讯。那时她正在我家边上的空地骑马,期间她看到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径直冲上了我们的车道,这辆车还有一扇很不搭调的白门。车从她身旁呼啸而过,在碎石路上,速度相当快。这很不寻常,住在乡间的人是不会傻到沿着碎石路从正在吃草的马群旁边呼啸而过的。但她认出了这辆车,这辆车是西联电报公司的电报员迈克·罗默的。我母亲停下了手头的事,看着麦克和他的妻子一起从车里走了下来,敲起了她家的门。

我母亲是不会与罗默夫妇这样的人往来的。他们没有理由来敲莫里斯家的门,除了一点:一定是有电报进来了,而且它的内容十分沉重,使得电报员觉得他应该亲自来捎信——而且还要带着妻子一起来。也许,她是来安慰悲痛万分的一家人的。

我母亲看到了这一切,于是她明白 了。

我一直好奇,母亲在那个时刻有没有调转马头、朝反方向拼命狂奔的冲动——径直逃离那个可怕的消息。但我母亲不是那种人。相反,她做了什么呢,她下了马,把马牵在身后,非常慢地朝房子走去。事后她告诉我,她觉得在这种情绪化的时刻,骑在动物的背上并不明智。我能看到她的样子——小心地迈着步子,用她独有的那股谨慎劲儿牵着她的马。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在门廊上等待她的是什么,而她并不急着去见它。在那封电报被交到她手上之前,她儿子依然活着。

罗默夫妇可以等。他们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等我母亲走到门廊的时候,罗默太太——眼泪正顺着她的脸哗哗地往下流——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她。

而我母亲,无需多言,拒绝了。

我父母连葬礼都没有给沃尔特办。

首先,没有遗体可以下葬。电报告知我们,他们已经以最隆重的军礼对海军上尉沃尔特·莫里斯进行了海葬。电报还要求我们不要将沃尔特驻扎的军舰或军营的名字透露给亲朋好友,以免不小心“帮了敌方的忙”——好像我们在纽约州克林顿郡的邻居是间谍,会搞破坏似的。

我母亲不想在没有遗体的情况下举办葬礼,她觉得这太可怕了。而我父亲因为愤怒和悲伤万念俱灰,无法在默哀的时候面对他圈子里的人。他曾那么强烈地痛斥美国卷入这场战争,也曾反对沃尔特入伍。如今,政府从他身边夺走了他最珍视的宝物,他拒绝用一场仪式对这个事实表示敬意。

我回家陪了他们一周。我为父母做了能力范围内的一切,但他们几乎不跟我说话。我问他们是否想让我留在克林顿陪他们——我会这么做的——但他们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我。就算我留在克林顿,对他们来说有什么用呢? 总之,我感觉他们希望我离开,这样我就不会一整天盯着他们默哀了。我的存在似乎只是在提醒他们,他们的儿子已经死了。

如果他们曾觉得,不该死的那个孩子被从他们身边夺走了——觉得更好、更高尚的孩子走了,而次等的那个却留了下来——我会原谅他们的。有时候我自己也会有这种想法。

我一离开,他们就可以瘫回沉默中了。

也许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他们跟以前再也不一样了。

沃尔特的死彻底震惊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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