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接来,怕他死,一个白天看着他,一个夜里看着他。这样倒班其实非常合理,因为美丽子的主业是陪人打台球,副业是晚上去KTV陪人唱歌,菜菜子的主业是晚上去KTV陪人唱歌,副业是白天陪人打台球。所以这两人这段时间都取缔了副业,只做主业,将我哥盯死。要说我哥为什么发病?是因为化妆品女孩儿要他买房子,非常人道,给了半年的期限。说你做哪行无所谓,只要有一百平以上市区里的房子,我父母看你的文身都觉得美丽。可是我哥只有文身没有房子,于是只好去借,物以类聚,我哥的朋友们都知道我哥和自己一样没有偿债的能力,过去一起玩得很好,听说他最近要借钱,都忽然忙得厉害。我哥就想到了高利贷,他本人就是做这行的,所以抬点钱并不难,难的是需有抵押。他就将我姑的房证偷出来,押给了对方。偷房证十分不易,我姑将房证藏了起来,本不是防他,而是防我二姑夫,我二姑夫这几十年都没有偷成,叫我哥给偷成了。我哥六岁时有个小棉裤,背带裤,肚子上有个布兜。那时二姑和二姑打架,主要是为钱,二姑夫管二姑要钱不给,两人要动刀子。我哥就躲在墙角看,二姑夫手里拿着菜刀,二姑手里拿着水果刀,菜刀需要劈砍,二姑夫其实并没想劈死二姑,劈死她要偿命,她是高立宽的女儿,看在高立宽的面子上也不能劈死她,况且钱也还不知道放在哪。二姑却是真要捅死他,女人的情绪没有中间值,爱恋和杀心只在一线间。二姑夫常年跳舞,比较灵活,所以终究没有被捅到,钱当然也没拿着。其实存折和现金就放在我哥肚子上的布兜里,用针线缝着。所以到了他要用钱的时候,趁二姑睡觉翻箱倒柜,发现了他小时候棉裤竟然还没扔,只是看上去小了许多,像个布娃娃。一摸肚兜,硬邦邦,便知道里面有货。挑开一看,果然房证和存折在里头,存折不知道密码,他单把房证拿走,放了几页房地产商的宣传单在里头,重又缝上。房证到手,顺利抬了钱,交了首付,可惜晚了几天,化妆品女孩儿非常守时,在这点上像德国人一样精确,过了期限,马上跟一个卖马自达车的初中同学好了,可见备胎已经备了不知多久,也许早已随身携带,买房云云只是借口。我哥拎着砍刀去闹了一气,对方早有防备,几个社会人士在等他,把他打了一顿。我哥拖刀家走,越想越憋气,就给了自己脖子一刀,人走背字儿势不可当,死也没有死成。
美丽子和菜菜子东一句西一句把故事讲完,我哥只是微笑着听着,没有插嘴,也没有反驳。我确信他得了抑郁症,不是作死,是真的生了病。他的笑容是典型的抑郁症患者的笑容,无所谓的忧伤的笑容。美丽子跟我哥说,你弟来了,你跟他好好聊聊,天天看电视,脑子都看傻了。菜菜子说,我们俩最近看着你,跟哨兵一样站岗,好久没逛街了。美丽字说,对,现在我们去逛街,你家人在这儿,你要死要活都行,这样比较合理,我们算什么东西?两人研究一下到底去哪,稍微打扮了一下就出发了。
房间里忽然非常安静,只有电视上传来的枪响,啪啪啪啪,我哥向我靠了靠说,我说话声音小,你离我近点。因为脖子受伤,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好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他问了问我最近的工作生活,我简单介绍一下,在银行工作,没有女朋友,每天坐地铁上班,六点起来,坐两个钟头到公司,晚上下班,坐两个钟头回家,到家已经困了,就上床翻翻书睡了。我哥又问了问我在银行做什么,我概括地讲了一下,他具体地又问了问,我发现他很熟悉银行的运作模式,只是对一些术语不太清楚,我马上明白他供职的讨债公司也是以同样的原理运作的。又随便聊了聊,我哥说,你最近去看你奶了吗?我说,没有。他说,这事儿过了,你去看看你奶吧。我说,嗯。他说,你嗯什么嗯,你奶特别想你,你知道吗?我说,哥,我奶都糊涂了。我哥说,你奶老给我打电话,现在的事儿糊涂,过去的事儿记得清楚着呢。我说,啥,给你打电话?他说,对,打我手机,几乎每个月都要打一次。跟你说,你爷你奶住在我家时,你二姑二姑夫每天没有消停时候,你二姑夫有时候不回家,你爷瘫在床上,所以我和你奶成了好朋友。我说,不对,我奶聋了,怎么能给你打电话?他说,你奶没聋,比我耳朵尖,要不是装聋,这几年能消停下来?你爸死了,她就不爱说活了,也不爱听别人说话。我心想,我奶原来是个老戏骨。我说,她给你打电话说啥?他说,啥都说,聊过去的事儿,聊你爷,聊你爷的徒弟,聊你大姑二姑,聊你爸,聊你二姑夫,聊你。我说,聊我什么?她说,你小时候,她从小手绢里拿钱给你买糖吃,你老嫌她抠,每次只拿一点点钱给你,现在她还用那个小手绢,想多给你买点糖,你已经不想要了。她说她要是死在你爸前面就好了,那时候儿子能给她送终,你还小,也能多哭两声。
我沉默了一会,说,我奶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他说,你奶知道你有出息了,忙,时间宝贵,怕耽误你时间。还有一个原因。我说,什么原因?他说,你奶最喜欢你,但是她跟我是朋友,心里话还是得跟朋友说。我说,你跟我奶都聊什么?他说,我就说我现在很好啊,要结婚了,请她老人家来喝喜酒,过两年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