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尔芬低声说道,“是为了让小弗朗兹有一个父亲。”
“是的。”他这样说,是因为这是个简单的答案。他认为这也是戴尔芬想听到的答案,但这并不是唯一的答案。在他们搞清楚自己的内心感受前,他和伊娃的身体就给出了诚实的答案。他们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坦诚相见。在黑暗中,菲德利斯的脸变得严肃起来,这些旧事勾起的回忆让他再次陷入沉重的感伤,此时胸口就像被绳子捆住了一样,他需要通过调整呼吸来放松自己的情绪。他自然没有办法将这种感受和坐在身边的这个女人分享。戴尔芬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她脱下高跟鞋,把脚放在座位上,蜷在那里陷入了沉思。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只小动物一样蜷缩着。他能感觉到戴尔芬的思绪已经被卷入一条他无法揣测的洪流里。过了很长时间,她总结道:“如果我们结了婚,历史就再次重演了。”
“正是!”戴尔芬的领悟能力让他感到吃惊。只是她并未完全理解,至少不是他所理解的那样:这四个人的命运惊人地吻合。戴尔芬思索着,既然菲德利斯迎娶伊娃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对未出世的孩子的责任,那他绝不会乐意让这样的事重演。这倒是可以理解的,戴尔芬平静地想,心里舒了口气。因为随着孩子的成长,谁能确保两个人一定合得来呢?这点她也不能保证,她甚至无法看清自己的内心。她爱的到底是这些孩子呢,还是父与子的这种组合?但至少在那一刻,在他们驾车划破漆黑的漫漫前路时,她承认自己也是爱着这个男人的。这时后座上的马库斯醒了,毛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探出身子,趴在前座上叫道:“爸爸。”
他刚睡醒,声音有些沙哑,也有些痛苦:“给我唱首歌吧。”
戴尔芬不知道菲德利斯在儿子面前还有这样无限温柔的一面,还有给他们唱歌的一面。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在他们睡不着的时候,在伊娃让他唱的时候,还有他们生病的时候,菲德利斯就会用有些克制的嗓音给他们唱德国民谣。每当房间里充满这种舒心的回响,孩子们就会感到踏实。他唱了一首马库斯最爱的歌,马库斯总让他一遍遍地唱,他也就一遍遍地唱给他听,“不知道什么缘故,我总是这么悲伤。一个古老的故事,它叫我没法遗忘”。
这首歌唱的是女妖罗蕾莱的故事,非常有画面感。女妖们坐在巨石之上,用金梳子梳着自己金色的长发。男人们被她们的歌声吸引而来,渐渐将船靠近,他们为罗蕾莱的美貌所倾倒,却因此卷入水流湍急的礁石群,最终葬送了性命。戴尔芬并不知道这首歌,听了几遍后才渐渐理解了歌词的大意。她困惑地看着他,这个菲德利斯,一个平时追鸡赶羊的男人,一个一气之下就宰光烧尽一群杂种狗的男人,一个因沉痛悼念亡妻更添几分平静的男人,可也是一个把这段无解关系变得更加错综复杂的男人,是一个给儿子唱歌的男人。不知不觉地,像马库斯一样,戴尔芬也沉浸在了他的歌声中,最终平静地坠入黑暗的梦中。
菲德利斯的歌声回荡在空中,他听着两人深沉的呼吸,缓缓地朝着前路点了点头,哼起另一首更简单的歌,以保持清醒。他和约翰尼斯会在喝醉犯迷糊的时候哼起这首歌,而现在他不但不迷糊,反而记忆更清晰。时间的巨轮推着他们向前,远离德国,来到美国辽阔的平原,这里的战争不属于他曾经熟悉的宿敌,这里的战争早已结束,伟大的牺牲早已停止,鲜血也早已深深浸入这里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