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格斯兴奋过了头就开了枪,差点把向导的头打掉,然后……”
西普里安刚把酒送到嘴边,就愣住了。他缓缓放下瓶子,用乌黑的双眼盯着菲德利斯的浅色眸子。这是个危险信号,意味着他们暂时都无法将视线从对方身上挪开,也不能眨眼,谁先眨眼就代表谁被默默击败。菲德利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引发了这一眼神对峙的僵局,但已身不由己地深陷其中。之前在战场上,他透过来复枪的准星瞄准前方时,练就了不眨眼的本领,这样就不会错过敌军一瞬间草率的暴露,或打乱自己用手指稳稳扣动扳机的节奏。西普里安在接受拳击手训练时,学会了不眨眼的技巧,因为这是两个拳击手开场时互相打量对方的方式——用双眼死死盯住对方。最厉害的拳击手可以趁对方眨眼的工夫,朝其喉咙挥出致命的一拳。于是他们继续盯着彼此,目不转睛,纹丝不动,呼吸越来越粗重。随着眼睛开始发干灼痛,鼻子发痒,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紧张,显得荒唐可笑,最终让人难以承受。在戴尔芬走进来的那一瞬,菲德利斯的手捏碎了握着的啤酒瓶,仿佛警报声突然拉响。三人都惊愕地低头看着鲜红的血液喷射而出。这时,菲德利斯说:“那么西普里安,你在哪里遇上过龙卷风?”
西普里安的回答则像顺滑的法式丝绸派一样流畅:“贝洛森林。他们烧毁了麦田,但我们还是冲了上去,从树上轰击德国人。我们一直不停火,他们也阻挡不了我们。等那些狙击手全都倒地,我们的刺刀也终于派上用场。”
戴尔芬想从厨房里退出去,但还是拿起一瓶外用酒精,一边和西普里安说着话,一边轻轻拍在菲德利斯的手上。她淡定地将话锋轻轻拨转回来:“我以为他们早就宣布停战了呢,这又是怎么了?”
西普里安耸了耸肩。虽然心中的怒火让菲德利斯备受煎熬,但他还是笑了笑,在被酒精刺痛时做了个鬼脸。“当然,”他从容地说,突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对西普里安恨之入骨的行为十分愚蠢,而在今晚之前,他还一直挺喜欢他,“我当时不在贝洛森林。战争已经结束了,画上了句号。”
“是的,”西普里安恢复了往日的温和,“都已成为过去,只留下这些美丽的印记。”他轻轻拍着喉咙处拧绕成绳索状的疤痕。
晚些时候,两人回到农舍,上床休息。戴尔芬疲倦地舒展四肢,盖着被子,把脚伸得很远。被子是伊娃身体好时给她缝的,上面有一个个邮票大小的色块。之前厨房里显而易见的紧张氛围让她难以忘怀,既担忧又好奇——早在她还未走进厨房时,就从那不同寻常的沉默中感受到了它的存在,然后伴随酒瓶刺耳的炸裂声,菲德利斯的手划伤了。而西普里安则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好像他也准备好要随时爆炸一样。此刻,他正躺在她身边,安静地呼吸着,毫无睡意。
“你俩之前在争什么?”她问。
“你。”他说,声音中没有丝毫迟疑。
“那就太傻了。”戴尔芬说,突然觉得自己也很傻。
“也许吧。”
戴尔芬不自然地笑了,有些不悦。她很惊讶,既然他把她当成妹妹看待,竟然还会为她争风吃醋,又隐隐有些生气,气他竟然认为自己对她有控制和占有的权力。她默默强压了一阵怒火,这个念头刺痛着她的心。
“我觉得,”虽然尚未想清楚,她还是开了口,“如果你无法像爱一个女人那样爱我,我们还是不要再一起睡了,你说呢?”
他刚站起身,离开这张床,她就开始想念他躺在身边的重量,想靠在他的后背上,用双臂紧紧搂住他。只要她和他节奏一致地呼吸,她很快就能睡着。她焦躁不安地在寂静的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坐起来,裹上红袍子。她看到他正在厨房的餐桌旁坐着。“哎,管他呢,求你了,”她说,“回来吧。”于是西普里安跟她回到卧室,一起躺在屋里寂静的黑暗中。罗伊正在火炉旁打鼾。虽然他们像两个孩子一样,蜷缩着依偎在一起,但他们之间自始至终都存在着一个让人伤心的事实。西普里安明白,他无权发火,他也很清楚,戴尔芬因此觉得他很可怜。他该怎么办呢?戴尔芬躺在他身边,并未像自己期望的那样立刻睡着,而是再次陷入焦虑之中。手指上那枚伪装的婚戒,内侧涂的亮漆已经脱落,裸露的金属磨得手指发痒,怎么调整都不舒服。她转动它,扭动它,听着西普里安的呼吸进入平稳和缓的节奏,开始对它心生厌恶。他睡着后,她听着他平静的一呼一吸,清醒了很久。
那一夜,菲德利斯也久久未眠。儿子们不知因为什么事一直欣喜若狂,他不得不在厨房里大喊了三次,让他们安静下来,赶快睡觉。若放在以前,伊娃肯定能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然后告诉他。菲德利斯是不会去问的,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不想去打听他们私底下的秘密,而他们也不会主动跑来告诉他自己在忙活什么。菲德利斯和儿子们之间隔着一堵墙,而他也从未和父亲讨论过自己的私事,甚至长大成人后也是如此。
尽管时间不早了,菲德利斯还是匆匆翻了遍供应商寄来的一沓沓账单,考虑哪些先不回应,哪些再拖一拖,哪些需要立即支付。他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