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名字的含义,还要点评一番,认为对于一个从事屠宰业的人来说,“丛林鸟”这个姓氏着实文雅得有些别扭。
他们家自然不这么看,严谨精准的屠宰也是一门艺术。这个行当必须从年纪轻轻起就下苦功夫钻研揣摩,在精准度和时机的把握上都有极高的要求。要拿到“屠夫大师”这一资格认证,就要有能力运用人类叫得上名字的所有香料,掌握数百种香肠的神秘复杂配方,能够凭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直觉,让手中的刀刃在牲畜的身躯和纹理之间游刃有余地穿梭。父亲已将这门手艺练了一辈子,当他刀下的动物进入越来越开化的阶层,变成意料之中的形状,他的双手却几乎纹丝不动。在菲德利斯看来,在他面前那块砧板上,它们的动物本性消失了,变幻为一种更加高级和理想的存在形态。
菲德利斯站在队伍里,回忆着父亲工作时的魅力和风度,排了好几小时,默默忍受着各种检查、盖章、文书流程、丧失耐心的人群的推搡和饥肠辘辘的折磨。他依然靠射击时练就的屏息凝神的本事扛了过去。行李箱里的香肠不是给他果腹的,而是用来换取西行的车票。
菲德利斯穿过乱哄哄的人群,朝火车站走去。那些人都已在此找到了立足之处,而他只能任由无边的寂寞吞噬自己。在路人眼中,他身材笔挺强壮,高颧骨,金头发,鼻梁挺拔,嘴形完美,熟悉他的人还知道,那张嘴巴发出的声音也一样完美。当然了,人群中注意到他的人也看不出,他刚刚被一股意料之外的汹涌的爱潮淹没,正感到困扰。他轻轻拍了拍心口,心脏在西装翻领后焦虑不安地跳动。那枚吊坠也在那里,是当初伊娃送给约翰尼斯的,后来由菲德利斯暗自保存着。虽然他娶伊娃为妻是为了兑现向故友许下的承诺,后来却兴奋而惊恐地发现,他犹如从一道暗门坠入黑暗之中——就像细枝投下的漆黑的阴影逐渐扩大为午夜的爱情,爱上了婴儿毫无防备的美,爱上了伊娃小辣椒一样的可爱脾气,爱上了她的刚毅、勇气以及她倔强、直率和执拗的魅力。
火车站一扇扇镶着黄铜边的沉重大门将菲德利斯和其他人一起吞没。他轻而易举就随着人流涌到了售票台的窗口。他再次开始排队,一直排到一个尖嘴姑娘面前,她有节奏地咀嚼着,好像是这座城市的人特有的节奏。菲德利斯对口香糖还很陌生,嘴巴频繁地嚼动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但当他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双眼一亮,流露着自然的欲望,嘴巴也静止了。
“我想西雅图,”他说,努力寻找着想说的词语,“想去。”
她把票价告诉了他。他听不懂她嘴里噼里啪啦说出来的数字,便用手势示意她写下来。她照做了,然后迅速往旁边瞥了一眼,在后面加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来了就找我”这句话。她用涂着指甲油的指尖夹着纸条递给他,故意让他稍稍用力扯了一下才拿到手。他用德语感谢了她,她用佯装沮丧的噘嘴回复了他,但他实在太累了,根本没有注意到。不过他的确看清了纸条上的数字。他明白那是多少,也知道他兜里那点可怜巴巴的盘缠还差多少才能凑够。他把纸条塞进兜里,然后找到一根柱子,倚靠着站在一旁。
他就这样站着,头上那顶父亲的帽子,帽檐刚好碰到身后凹凸不平的石头。他双手抬起行李箱,打开上面的盖子,把它举到刚好不会遮住视线的高度。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就这样一直站着,直到黄昏降临。这一天当中,烟雾般朦胧的光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先是越来越亮,而后逐渐变弱,最后褪为微弱的灰色。他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与其说像脚下生了根,倒不如说更像被绳子悬挂在那里,才能保持同一个姿势。大概这就是饥肠辘辘外在的视觉效果吧!饥饿已经侵入他的身体,让他变得轻飘飘,它们用无数利爪撕扯着他的内脏,五脏六腑仿佛都已支离破碎。然而他还是站在黑暗中,面无表情,无动于衷,而且不知怎的,仿佛飘在空中一样。在来时的轮船上,他就想好了香肠要卖多少钱,但这次一下子就卖出了七根,可能并非香肠卖相诱人的缘故,而是即便在这样一个出现任何场景都不稀奇的城市,一个男人不知疲倦地举着一只敞着口的行李箱,里面还装满沉甸甸的香肠,这样的情景还是俘获了不少人的眼球。不时会有一道昏暗的光射下来,在黑暗中显出他平静而完美的面容。正如他之前就信心满满所预计的那样,他可以凭借自己沉稳的静默、手中捧着的美味,以及他塑造的始终如一的戏剧性场面,成功打开销路,而且他坚信,父亲做的香肠毫无疑问就是世界上最好的。
也许确实如此。第二天早上,就有买过一根的顾客又来买了两根。当天下午,又来了更多回头客。菲德利斯自始至终未合上箱子,放在腿上,躺在月台的长椅上睡一觉,也没有去厕所,更没有喝这里出乎意料、又凉又甜的自来水,而是一直待在原地。那些注意到他的人和川流不息的人潮都很好奇他能坚持多久。他是怎么做到一刻不停地用胳膊举着敞开的行李箱的?其实,箱子里还放着他最为爱惜的刀具,比看起来更沉,但他依然举重若轻。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屹立不动似乎注定是一种自我折磨。但对于菲德利斯而言,其实远不及外人眼中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