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戴着万圣节的面具,如同可怕的女巫。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她低声说的不是烧焦的菜单,不是冒出的黑烟,也不是我们制造的混乱,而是她那进退两难的处境。
“到后面来,”她说,“跟着我。”
可玛丽大声问:“做什么?”
斯塔想让她安静,但玛丽很固执。
“我们不会答应的。”深陷在椅子里的玛丽说道。
斯塔被迫恳求玛丽,但无论她轻声说什么,都不能说服玛丽,玛丽仍在大声问:“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走吧,”我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僵持,“我们跟斯塔出去吧。”我将拉塞尔拉了起来,这样一来,玛丽要么跟我们走,要么得独自坐在那儿。斯塔在前面领着我们,但她穿的黑色礼服和黑暗融为一体,我们摸索着,不时撞到别人的桌子,最后终于找到一扇门,它通向明亮的厨房。到了那儿,我们不断眨眼以适应明亮的光线,然后看到斯塔换了装束。她系着围裙,站在一个开放式烧烤架前,她身后的两张长桌上摆满了翻开的菜谱和几口空锅。
一个服务生从门外跑进来。
“任何食物都行!”他喊,“客人要嚼餐具了。”
“我的天哪!”斯塔叫道,她正一手搅着一锅汤,一手翻动着一块肉,“拖住他们!给他们每人一杯免费饮料。”
“他们都喝醉了!”
“我的厨师,”斯塔喘着气,转头向我们解释,“他和助手们吃了虾塞蟹肉,全都食物中毒了。”
我本来正想点这道菜的。
“太糟糕了!”玛丽说。她的声音里带着胜利的喜悦,我感到有些羞愧,因为斯塔已被逼到绝境。她吓得紧绷着脸,汗毛竖起。她行动笨拙,不知所措,像极了玛丽梦中的机器人。即使斯塔做了许多让我们难堪的事,我也不想看她落得如此境地。但对斯塔的所作所为,玛丽是最有资格抱怨的,我觉得应该由玛丽决定接下来怎么做,于是我等待着。
“好,”玛丽说,“我们开工吧。”
斯塔如释重负,仿佛绑住她的线被剪断了。她解下围裙,把它挂在衣钩上,理顺头发,然后走出厨房。
“穿上。”玛丽命令道,把白色外套和宽围裙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了我和拉塞尔。“现在,你,”她向把头探进来的一个服务生说,“你出去告诉顾客,佐菜免费,全餐八折,这样他们就会闭嘴了。”
服务生冲了出去。柜台上有一大摞客人的点菜单,我逐一念出来。还好翻修餐厅的工人留下了原来普黛克餐厅的炸锅。我把温度调高。玛丽在冷冻柜里发现了一袋裹着面包糠的大虾,锅里的油一烧开,玛丽就一批批地炸大虾。每个盘子放十二到十五只,然后拉塞尔一一把它们送上餐桌。因为斯塔的广告是“火焰虾之家”,所以几乎每个单子都点了虾。
我正看着菜谱,琢磨该怎么水煮青蛙腿,怎么将鹅肝酱弄成球形,怎么做家禽冷汤,更不用说像阿尔图瓦炒鸡、圣佛罗朗坦炒鸡、莫奈酱牡蛎这样的主菜了,当然还有差点毒死人的虾塞蟹肉。但暂时没有做这道菜的食材。
“我不会做。”我沮丧地告诉拉塞尔。
他把虾炸好了,土豆也切成了丝,现在正忙着炸一大堆金黄色的土豆丝饼。
“放松些,”他戴着厨师帽,咧嘴笑着说,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客人都看不懂菜单,”他说,“可能你没注意到,那该死的菜单是法文的。”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客人也不知道他们点的是什么菜,”他说,“你在家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
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我照做了。
我们做了炸鸡、烤牛肉、鱿鱼饼。玛丽做了皮特最拿手的波兰面条汤 [4] 。拉塞尔发现厨房里有几盒精致的法式薄脆饼,他在上面涂上巧克力、葡萄果酱、冰冻果子露、冰激凌。我们用了厨房里能找到的所有食材。斯塔不时来厨房看看。服务生端着一盘盘炸鸡从她身旁经过时,她看上去既颓败又松了一大口气。
我们一直忙到夜里十一点才得空喘口气。我们的员工——也是我们顾客的孩子,都发誓说不会将厨师中毒的事和我们来帮忙的事说出去。但从他们的眼神里我能看出来,他们管不住自己的嘴。
菜肴很美味,客人们酒足饭饱后满意地离开了,愿意再光顾,还说法式油炸食品虽价格不菲,但味道好、分量足,物有所值。几乎人人出门时都拎着一个白色的箔纸袋,上面用法语写着“狗狗专用”。厨房里一片狼藉,我们三个终于能坐下来休息了。
女领班把她的长袜往下捋,松开礼服的束带。她把脚搭在椅子上,和我们坐在一起。慢慢地,有男服务生和女服务生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他们饥肠辘辘,疲惫不堪。洗碗机还在工作。每个人都开始吃剩下的菜,这边吃一点,那边尝一尝,包括拉塞尔做的甜点和剩下的土豆丝饼。
“你们挽救了今晚的开业,”刚才提着冰水壶站在我们身后的那个服务生对我们说,“她还在外面算总营业额。”
她指的当然是斯塔,她终于从厨房门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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