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双手,我像看陌生人一样细细地打量着他。他比我好看,有漆黑的眼睛、红色的嘴唇,还有电影演员般白皙的皮肤。他喝酒、抽烟,但看不出来。他的牙齿仍然如珍珠般雪白,尽管他的手指已被缭绕的香烟熏成了焦黄色。
“真服了你!你是我见过的最蠢的女人。”他放下手臂,又点上一支烟。“我把你肚子搞大了,”他突然说,“你自己都不知道!”
那一刻我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我看上去一定很蠢。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生下我的孩子。”我还未恢复平静,他就用更加镇静的语气告诉我。
“放屁!”
我一把抓起他的手提行李箱,高高举起,越过他的头顶,砸到纱门边。箱子撞开破烂的纱眼,重重地摔在门廊上。他沉默了很久,慢慢才明白过来。
“你不爱我。”他说。
“我不爱你。”我回答。
“那我的孩子呢?”
“根本就没孩子。”
他终于肯动了,退到纱门边,但他没出去。
“走啊。”我说。
“还不能走。”他的声音充满绝望。
“你还要什么?”
“要个纪念品,我没什么能让自己想起你的东西。”如果看到他落泪,我一定会心软,所以我匆匆抓起离我最近的物件。冰箱顶上的一本书,那是我在某个比赛中赢来的,但从没看过。我递给他。
“给。”我说。
他拿了书,再没别的借口不离开了。他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慢慢地走过草地,走到马路上。我站了很久,从纱门看着他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我知道他会一路走到阿格斯,或许会在三十号公路搭上巴士或便车,一路往南。我把头伏在桌上,想着心事。
没那么难过后,我便打电话给玛丽。
“我把他赶走了。”我在电话里说。
“等我十分钟,”她说,“我去接你。”
“等等,”我说,“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为什么?”
“我怀孕了。”
她没说话,我听着电话那头的缄默,听着她最后将电话从耳边拿开,挂断。
言情小说里从不提孩子,所以我也没这方面的准备。我没预料到自己会双腿无力,脚踝浮肿。那些狂热的恋爱故事中,从没提到过八月的某个炎热的晚上,我会孤独一人,辗转难眠,不知所措。我想肚子里的孩子能感到我在思考。孩子不停地剧烈闹腾,我知道肯定是脐带连接处疼。我害怕孩子已经出了问题,或许孩子头脑不正常,像他父亲一样,或许孩子会像在我棍棒之下丧命的病羊。有上百万个糟糕的、不好的可能。我躺在黑暗中,忧虑难安,这时地下室的瓶子开始一个个爆裂。拉塞尔酿的酒在地窖里爆炸,孩子在我腹中翻腾了一整夜。伴着玻璃崩进土里的声音,我不停地做梦,又不停地醒来。
玛丽之夜
玛丽挂断塞莱斯汀的电话后,拿起皮特放在冰箱顶上的撬棍,然后回到工具间,撬开上个月从佛罗里达运来的木板条箱。
箱子放的时间太长,上面堆着钻头、晾衣夹,还有些坏灯泡。玛丽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移到窗台上,然后撬开质地粗糙的松木板上的钉子。虽然暮色降临了,但借着光线玛丽还能看清楚。直到撬开木箱的两侧她才停下来。箱子里是一个柜子。她将几盏灯打开,屋里一片明亮。
柜子由深色木头制成,小巧典雅,铸铁柜脚和抽屉拉环很精致。每个抽屉都是弧形设计,琥珀色的木头材质,顶层装有铰链。玛丽打开后,移去填充物,取出了缝纫机。她后退两步,陷入了沉思。缝纫机像一只黑色的小型机械龙,一侧的利齿好像在撕咬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收好缝纫机,合上盖板。她关上电灯,回到厨房,拿起了电话。
她拨打的是斯塔的号码,这是另一个镇上的号码,因为斯塔刚卖掉餐厅,和她搞科研的丈夫搬到了蓝山。
“你要干吗?”斯塔听出是玛丽的声音后便问道。
“我不是找你要东西的,”玛丽回答,“事实上,我这儿有你的东西。”
斯塔没说话,琢磨那东西可能是什么,最后她不得不问玛丽。
“是缝纫机。”玛丽回答。
“我已经有缝纫机了。”斯塔说。
“我知道,”玛丽答道,“但你姨妈又送了你一台。”
斯塔愣了半天,才明白玛丽口中的姨妈是玛丽的母亲阿德莱德。斯塔回想起阿德莱德是多么喜欢缝纫,她仍记得阿德莱德给那些过时的衣服镶上毛领、大蝴蝶结和其他时髦的装饰。
“我让路易斯去拿。”斯塔说。
“我把它放在后屋了。”玛丽回答。
然后她挂断电话,把撬棍放回冰箱上,站在亮堂的日光灯下,日光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屋外一片寂静,只有狗链发出的微弱的叮当声,响个不停。狗沿着墙根刨骨头时弄断了西红柿藤蔓,空气中飘着藤蔓的酸涩味。每到晚上这个时候,玛丽总是唤狗进屋,看会儿书,然后上床睡觉。但今晚不同寻常,处处都有神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