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来的生物,身上覆盖着苔藓和树叶。他还画了一系列的风景画,巨大的画布上光线充足,很像阿尔伯特·比尔施塔特 [9] 或哈得孙河画派 [10] 的作品,风景中的她被强奸了、被肢解了、死于天花——疾病的医学症状被详细地画了出来。她出现在一层层的光芒下面,或是从崎岖的峡谷中破土而出。
艾琳也收到过其他展方寄来的作品目录,她总是匆匆翻看着那些印有复制品的小册子,然后把它们放在一边。最好不要盯着那些画看太久,不要仔细研究那些画。因为她一直都知道,如果这么做那些肖像就会停留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样,她就再也不能自然而然地坐在丈夫对面,任他下笔了,她会开始想象,甚至开始害怕那幅即将成形的作品。她希望在吉尔画她的时候,她总是完全存在于当下。
但因为知道他读了日记,所有的规则都被打破了,她仔细看了这本小册子。各种各样的新形象拼合在一起。有些画作纯粹是色情的,有些则很残忍,其中她两眼通红,双颊充血,像是刚被人打过耳光。在有些肖像中,她有一种心满意足、大而空洞、饥饿的美。在另一些画中,她狡诈、贪婪,或是有一种狡猾的甜美,让她觉得恶心。她的胃在翻滚,她迅速合上了展品目录,情绪波动地坐了下来,盯着窗外,试图把这种恶心的摇晃感呼出体外。她突然站了起来,走进了洗手间,打开储物柜,迅速开了一瓶抗酸药,大口吞下了那白粉似的黏稠液体。
那些不是人,她想,根本就算不上人。一个人怎么能被这些画像伤害,被这些无形幻影侵占?
她身体的强烈反应让她感到困惑。她后来遵守承诺去给吉尔当模特时,完全没提这件事。但当她走近工作室的门口时,一种昏厥的感觉侵袭了她。她又下楼喝了酒,两杯,还拿了一杯上楼,这样她就能在一种愉快的嗡嗡声中放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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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坐在他对面,给他当模特,他们不怎么说话,只是听音乐。过了一会儿,酒精的作用渐渐消退,艾琳感到头痛,觉得琼妮·米切尔 [11] 的音乐简直难以忍受。
“我讨厌那种自鸣得意的感觉,我讨厌那种自我陶醉的生命旅程中的东西。”艾琳说。
“换首歌?”
“关了吧,我想聊聊天。”
“好的,只是别动脑袋。”
“画我的腿吧,我要动下头。”
吉尔放下画笔。“嗯,看样子你坐不住了,那干吗还要硬撑呢?我可以停下,我今天已经画得够多的了。”
艾琳是个优秀的模特,吉尔总是被她的坚韧触动。她保持同一个姿势的时间长得惊人,休息一会儿回来之后,她的身体仿佛已经记住了之前的精确位置,还能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她从未抱怨过寒冷或饥饿,酸痛或无聊,她有艺术家的耐心和热望。他从来没有画过任何可以如此急切地通过肉体来反映情绪的人。但现在,她对他不满了。
她发牢骚般地叹了口气。“继续吧,我只是随便说说。”
吉尔拿起画笔,他想继续工作。
她在惹恼他,他身体前倾,专心盯着她,没有听她在说什么。
“吉尔,你有没有想过隐私?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隐私这个概念,人们应该有多少隐私?当人们在一起的时候要放弃多少隐私,或者说,有多少隐私是重要的,是对的?吉尔?”
他还在盯着她,眼珠微微移动着,眼神犀利。
“吉尔?”
“我当然想过。那些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是不对的,而且让人不安。”
艾琳等着他说下去,也许他已经看过她日记里写的东西了。
吉尔拿画笔指着她:“你能把眉毛收回去吗?对,就是这样。谢谢。”
“所以你怎么看隐私?”
“我们被政府非法窥探、窃听,而国会什么也不做,人们都很满意,似乎没有人在乎我们在以国家安全的名义放弃一个接一个的公民权。求你了,就……对……我喜欢你呼吸的方式。”
“我要屏住呼吸吗,吉尔?你想让我屏住呼吸吗?”
“是的,我们以为自己生活在正常的国家中,但在我们所做的一切背后,还存在一个恰恰相反的国家,那里战火连天、文过饰非,还有邪恶的秘密。”
“我能呼口气吗?你能不说这些政治垃圾吗?我说的不是公民权利方面的隐私,而是人与人之间情感层面的隐私。”
“是啊,情感。”去他妈的,那些在艾琳小题大做的生活以外的人,都去他妈的。
“你根本没在听。”艾琳听起来像是受伤了。
“我在听,对不起,我只是……”
“我一直都对你毫无保留。”
吉尔全神贯注,他一会儿看着艾琳,一会儿看着画布。
艾琳盯着天花板上的梁,她看到一只苍白的小蜘蛛在沿着自己吐出来的丝下降。
“我觉得在个人层面上也是一样的,当你拿走一个人的隐私时,你就可以控制那个人。”
吉尔还是什么都没说,艾琳想起了别的事,不再琢磨刚才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