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后留下的痕迹:几块浮木围着熄灭的灰烬摆成一圈,还有熏黑的石头和塞在木板下面的毯子、两个凹陷的大纸箱和装着空瓶空罐的袋子,污迹斑斑的地垫铺在平整的地面上。他俩喝了橘子味的苏打水,吃了爆米花,又把瓶子放到空瓶堆里,把硬纸板箱撕成碎片往河里扔,然后注视着纸片打着旋儿向东漂流。天渐渐黑了。
“我们上去吧。”朗德罗说。
他俩仰起头,打量着上面的铁架子,水泥桩饱受侵蚀,里面的钢筋已锈迹斑斑,突出部分挺长,足够做把手和脚踏。朗德罗从木板底下抽出一条毯子搭在肩上,往上爬,毯子散发着腐臭和小便的味道。罗密欧也抖开一条,但那股强烈的刺激性气味让他喘不过气来,所以他扔下没拿。混凝土排桩顶部的空间容得下他俩,但顶部一侧垂直向下延伸到河边。架起木栈桥和铁轨的铁梁与他俩的脑袋之间有四英尺的距离。火车会从他俩一侧经过,声音很响,但那时他们已领教过校车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火车经过时,他俩同时醒来,不安地扭动身体。随后,他俩一时睡不着,就竖起耳朵倾听。没有车辆的噪声,没有城市的喧嚣,一切都归于沉寂。四周悄无声息,他俩听见河水不停地翻滚,奔到一处急滩、大坝或者瀑布。他俩再次沉沉入睡。黎明前的一刻,晨曦刚刚露头,罗密欧听到下面有人说话。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头戳戳朗德罗,因为朗德罗睡醒时会翻身滚动。他俩从睡觉的小窝边上探出头,想听清下面的人在说什么。
“大满贯。”一个男人说。
“还真是。”
“八块钱,伙计。九块。”
“这酒看上去不错,不错。”
“哼,可不像你嘴里灌的臭气。”一个女人说。
“像红湖印第安人的神药。”
“像奥吉布瓦臭鼬油膏。”那女人又说。
“你喜欢得要命。”
“我不喜欢,可说不定打个滚,滚得全身都是油膏。”
“哦哦哦哦,冷静,女人。”
下面的人开始放声大笑,笑个不停,喘着粗气,直到喘不过气来。肯定是那个女人不知道干了什么事。接下来的一周,他俩搞清楚了:只有黎明前这特别的一小时,他们能听清宿营的人说话。城市还在沉睡,空中一片沉闷。水汽蒸发形成薄雾,把下面的声音送到他俩耳边。其他时候只听到忽高忽低的交谈声,还夹杂着肆无忌惮的大笑。还有一次,有一阵尖叫和大喊,听起来好像是一场斗殴,最终无果而终。因为那群人一直是五个,有时六个,他们把毯子或者箱子当床,睡在上面,藏在草丛里。大多是印第安人。
罗密欧和朗德罗的习惯恰好与营地里那群邋里邋遢的人相反。天大亮后一小时,那群流浪汉还睡得人事不知,他俩就爬了下去,从篝火旁沉睡的人身边绕过去,有时顺手拿点食物,偷走装面包的袋子。还有一次,他俩偷了一罐已经打开的烘豆子。他俩沿着河边狭窄的小道,一直走到另一个营地附近,可能是他俩所在的营地的死对头,也许那次争斗就是因为这个营地。两个孩子在靠近这个营地之前就拐到河岸上,他俩从河岸走到大街上,扶着低矮的栏杆走过那座快要拆除的老桥。桥的另一侧是个居民区,有人送牛奶到这儿,他俩时不时能顺手拿走一瓶。商店开门时,他俩就买一条面包和一磅香肠,到公园里、小巷或破旧教堂能晒到太阳的台阶上把面包和香肠分成两份,吃得一干二净。这种早餐他俩永远吃不腻。
附近有三家电影院,走路就能到。每天下午他俩都要看一场电影,散场后把没吃完的爆米花收集到一块儿,储存在座位旁边,留着看下一场电影时吃。有时,电影特别好看,他俩就藏在出口处的帘子后面,等夜场上映。他俩看过《大脚兽》《猫儿历险记》《失陷猩球》《国际机场》《议院阴影》《大力神在纽约》《擒贼擒王》《铁血战士》(看了六场,深受触动)、《小巨人》(看了八场,深受触动)和《蓝衣士兵》(深受触动,但被要求中途离场。这部电影儿童不宜,因为其中有个镜头是一个女人面对一个印第安人的断肢失声痛哭,那不堪入目的场景让他俩挥之不去)。
因为他俩心痒得非要看这部电影不可,就溜进《蓝衣士兵》的放映现场。他们等着看那个出现残臂的镜头时,一个迟到的女人走进来,在他们前几排的一个位子坐下,她浅色的头发蓬松地绕着脑袋一圈。他俩一下瘫坐在椅子上,从前排座椅后背的缝隙偷偷朝前看。她突然转过身,牙齿在黑暗中闪闪放光。她的茶壶盖脑袋发出淡淡的光,向上升起,似乎与身体脱离了。她的手举高。他俩猜她要从座位上朝他俩爬过来。但另一个人走过来,坐在她身旁,她转回身面对着屏幕,她没看到两个孩子,他俩一路爬出放映室。罗密欧的裤子尿湿了一点,而朗德罗情况更糟,想要吐。
“看到了吧。”朗德罗说。
“我知道,”罗密欧说,“不过,你还是打起精神来。那个人看上去像‘茶壶盖’,但绝对不可能是她本人,兄弟,绝对不可能。”
可他俩还是很茫然,无精打采地一路溜达,回到河边,不小心走进了营地,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