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回来之后,艾琳直接去睡觉了,而吉尔则莫名地兴奋焦躁。他到工作室去看艾琳的肖像。工作室里很冷,像是谁忘了关窗子。他穿了件旧毛衣,站在画前凝视。阴户部分已经画好了,笔触之间有种优雅和真诚。当然,她睡着了,还没看到,所以什么也不知道。然而,看过了她的日记,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她的背叛之后,他并没有把画砍个稀碎,而是不断加深脸上的影子。他相信,他不配爱艾琳,但他确实曾想过把画笔削尖,一把刺进自己的心脏。
这张“贞妇”肖像画他看过好多次了,现在,看着自己的脸色,他就能想象当初艾琳有多么心痛。他双目圆睁,眼里噙满了泪水,嘴微微地张开。是啊,他明白了,他沉重地瘫坐下来。也许这不是个好办法,他不一定有勇气刺下去,也不一定刺得准,但这是个多么诗意的结局啊,让他无法拒绝。他用美工刀片削自己最长、最贵的一支画笔,削了很长时间。他把笔尖扎进两掌的掌心,鲜血立刻从掌心渗出来。然后他双手合十,任由血把双掌染得殷红。他仔细地把手掌的血印压在画布上。
这是他为她绘的最后一幅画了。他的血掌印会凝结,与油彩合二为一。以后,这幅画一定能值一大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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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睡梦的渊底,艾琳感到有人在看她,浮到梦的表面的时候,她意识到那是瑞尔。她睁开眼睛,发现瑞尔正站在黑夜里一动不动,但艾琳并没有被吓到。她没有换睡衣,仍然穿着条纹毛衣和宽松的牛仔裤,头发散乱地绕在耳侧。她的脸在黑暗之中看不分明,艾琳也不知道她的眼睛是睁开还是闭着。路上有车驶近,在初雪中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头灯的亮光反射到天花板和墙上,照亮了瑞尔的容貌。她镇静地看着艾琳,艾琳也看回去,发觉女儿的凝视实在是不能承受之重。
艾琳没有叫醒吉尔,她牵起瑞尔的手,把她带到她自己的房间。瑞尔躺在雍容的蓝色毛毯下,眼睛马上闭上,呼吸十分均匀,看似陷入熟睡之中。艾琳在瑞尔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安静地离开了房间。路过弗洛里安房间门口时,她发现门缝里传出幽灵般的暗光。艾琳以为他忘了关电脑,于是开门走进他的房间。
弗洛里安端坐在电脑前,脸庞被屏幕照得荧白。他关闭了屏幕上正在看的图片,但后面还有一张,再关闭,又有一张。艾琳悄悄走近,一开始她以为弗洛里安在看成人网站,但靠近之后她才发现,他匆忙关掉的图片,都是早年吉尔画的她的肖像。
弗洛里安从屏幕前转过身来。“妈妈?”
“睡觉去。”艾琳说。
弗洛里安把电脑调成休眠状态。艾琳从背后抱着他,然后让他上床睡觉。今天是多年来她第一次参加聚会而没有喝酒。从弗洛里安的气息中,她察觉到酒精的味道。
“你爸爸画这些画时,我还很年轻。”她说道,“以后别再看了。”
“我知道了,以后不看。”弗洛里安说道。
“你喝酒了。”
弗洛里安一点儿也不吃惊。“对,”他说,“有时会喝酒。”
艾琳点了点头:“我希望你别再喝了。”
“我也希望你别喝了。”弗洛里安说。门外灯光射进来,照亮了他的脸。他用胳膊肘撑起身体。穿着那件黑色衬衫,他看上去苗条而孔武。
艾琳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定了定神,调整好表情,然后拢起头发,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喝酒很久了吗?”
“也就这两年。”
“瑞尔呢?”
“她?她没有。她还小。”
“你也还小。你为什么看那些画?”
弗洛里安背转过去,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看着天花板说道:“妈,我为什么看,因为以前你们俩是相爱的,那时候已经有我了,我看的是我很小的时候的画。但有时看到另一些……有些很难看,有些很漂亮。”
“那你可以只看好看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让他画那些难看的。”弗洛里安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你应该让他出局,应该自己控制局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和他做戏,为什么不站起来直接面对,为什么不带我们走呢?为什么不在我还小的时候就走呢?为什么?”
说出最后一个为什么时,他已经泣不成声。
艾琳想找些话说。弗洛里安看着她的眼神逐渐多了一丝鄙夷,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艾琳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吉尔,潇洒而冷酷,如刀锋般锐利。
“你太脆弱了,你就是个弱相互作用的母亲角色,是WIMP。”弗洛里安强笑道。他的声音转而变成了呜咽,仿佛在曲意逢迎。“你会好好的,我们在伤口上放块冰敷一下,我是说,酒里加点儿冰。”
艾琳站起身,准备回到自己房间。
“对不起,妈妈。”弗洛里安用冷淡倦怠的语气说道,“你为什么不喝杯酒,然后去睡觉呢?”
第二天一早,艾琳发现她的日记敞开躺在地板上。她知道,吉尔已经看过了,甚至没有把日记本合起来就丢到了地上。终究还是发生了,但他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