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我的所有信念与记忆片段——我的职业、丹妮拉、我儿子——纯粹只是我双耳之间的灰质所发射出的悲剧空包弹,那该怎么办?我还要奋力当那个我自以为的男人吗?或是干脆脱离他与他所爱的一切,进入这个世界希望我成为的那个人的躯壳?
万一我精神错乱,又该如何?
万一我知道的一切都是错的呢?
不对,打住。
我没有精神错乱。
昨晚抽的血里有药物,我身上有瘀伤,我的钥匙打开了不是我家的门。我没有脑瘤。我的无名指上有婚戒痕迹。我此时身在这间病房,这一切都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我不能认为自己疯了。
我只能解决这个问题。
当电梯到达医院大厅打开门时,我与两名身穿廉价西装与湿外套的男人擦肩而过。他们看起来像警察,而就在他们步入电梯时,与我眼神相对,我心想他们是不是上楼来找我的。
我经过候诊区,走向自动门。由于我住的不是受到严密监视的病房,溜出来比我预期的简单许多。我只是换了衣服,等到走廊空无一人时,慢慢走过医护站,里头的人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接近出口时,我一直以为会有警报响起,有人大喊我的名字,或是警卫跑过大厅来追我。没多久我已站在雨中,天色感觉像傍晚,从繁忙的车流看来应该是下午六点左右。
我急急步下台阶,走上人行道,一直到下一条街才放慢脚步。
我回头看一眼。
没有人跟踪我,至少我看不出有人跟踪。
只有一片伞海。
我被慢慢淋湿了。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来到一家银行前,我离开人行道,跑进门下躲雨。我靠在一根石灰岩柱旁,看着雨水直直打落在路面,行人穿梭其间。
我从裤子口袋掏出钞票夹。昨晚的出租车费让我原已微薄的财产大大失血,如今只剩一百八十二美元,信用卡则毫无用处。
回家是绝不可能了,不过离我住处几条街外有一家廉价旅馆,简陋到我觉得自己应该负担得起住房费。
我再次步入雨中。
外头一分一秒地变暗。变冷。
因为没穿外套或夹克,才走不到两条街的距离就已经浑身湿透。
戴斯旅馆应该就位于小村啤酒馆对街。没想到不是。顶篷的颜色不对,整个门面高档得怪异。那是一栋豪华公寓大楼。我甚至看见一个门童撑着伞站在路边,替一名身穿黑色风衣的女人拦出租车。
没走错路吧?
我往后瞄一眼经常光顾的酒吧。
小村啤酒馆的前窗应该有霓虹招牌闪烁,此时却只见门口柱子上挂着一块厚重的铜字木板招牌,被风吹得摇晃还吱吱嘎嘎响。
我继续往前走,只不过加快了脚步,雨水猛力打入眼中。
我经过了……
几家闹哄哄的酒馆。
几家正准备迎接晚餐高峰的餐厅——服务生迅速地将亮晶晶的酒杯与银器摆在白色亚麻桌布上,同时背诵当天的特别菜色。
一家陌生的咖啡馆,里头充满咖啡机磨豆的刺耳声响。
我和丹妮拉最爱的意大利餐馆,看起来一点也没变,也让我想起自己已经将近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
但我仍继续走着。
直到连袜子都被浸湿了。
直到全身不由自主地发抖。
直到夜幕降临,我站在一栋三层楼的旅馆外面,旅馆窗上装了铁栏杆,门口上方有一块大得令人反感的招牌,上面写着:
皇家饭店
我走进去,在龟裂的棋盘式地板上滴出一摊水来。
这里出乎我的意料,不是那种破旧或脏得吓人的地方,只是遭人遗忘,风光不再。这儿的大厅很像我记忆中,曾祖父母在艾奥瓦那间摇摇欲坠的农舍里的客厅。老旧家具仿佛已经摆放上千年,当世界前进的时候,它们却被时光冰封。空气中散发着霉味,大爵士乐团的演奏轻轻地从隐藏式音响流泻而出,是四十年代的曲风。
柜台前有个上了年纪、穿着半正式礼服的接待人员,看见我这副落汤鸡模样仍面不改色,只是接过湿答答的九十五美元现金,然后交给我三楼房间的钥匙。
电梯非常狭窄,我一路气喘吁吁地勉力爬到三楼,活像个胖子,而这段时间我则是目不转睛瞪着自己倒映在铜门上扭曲变形的五官。
出电梯后的走廊昏暗又狭小,几乎无法两人并排行走。差不多走到一半时,我找到我的房间号码,费了好大劲才用钥匙转开那个旧式门锁。
里面没什么特别。
一张单人床,脆弱的金属床架加上凹凸不平的床垫。
一间浴室,约莫像衣橱大小。
一个带抽屉的柜子。
一台传统显像管电视机。
窗边有张椅子,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我绕过床尾,刷地拉开窗帘往外看去,发现旅馆招牌顶端正好在齐眼高度,距离近到可以看见绿色霓虹灯光中纷落的雨。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