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认出这个人是我。
我让路给他,背贴在最近的墙面,尽可能远远避开他。
当他踉跄走过,两眼直愣愣地瞪着我。
我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我。
他似乎受到莫大的冲击与震撼。
整个人被掏空了。仿佛刚逃离地狱。
他的背上和肩上都有大块肌肉撕裂。
我问他:“你发生了什么事?”
他停下来看着我,然后张开嘴,发出我从未听过的可怕声音—— 一种足以让喉咙留下伤疤的尖叫声。
他的声音还在回响,阿曼达便抓住我的手将我拉走。
他没跟上来。只是看着我们离开,然后又拖着脚步沿长廊走去。
走进那无尽的黑暗中。
三十分钟后,我坐在与其他门全然无异的一道门前,努力地将刚刚在长廊里所见情景从心中抹去,抚平自己的情绪。
我从背包拿出笔记本,打开来,笔握在手中。
想都不用想。直接就写下了:
我想回家。
我不禁纳闷:这就是当上帝的感觉吗?我是说那种几乎一开口就能让一个世界出现的悸动快感。没错,这个世界本来就存在,但我让它与我们产生了联结。在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当中,我找到了这一个,而它也正是我想要的——至少从箱体的门内看起来是如此。
我迈步踩下,水泥地面的碎玻璃在我鞋子底下吱嘎作响,午后阳光从高处几扇窗户大量洒入,照亮一排属于另一个年代的铁制发电机。
虽然从未在白天见过这个房间,但我认得出来。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一轮中秋时节的满月正慢慢升到密歇根湖上空,我被摔到这其中一台老旧机器旁边,被打了药而心神错乱,瞪着一个戴着艺妓面具、拿枪胁迫我来到这座废弃电厂深处的男人。
瞪着我自己——只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
我做梦也想不到有这样的旅程。
想不到等着我的竟是地狱。
箱体位于发电机房深处的角落,藏在楼梯后面。
“怎么样?”阿曼达问。
“我想我成功了。这里就是我在你的世界醒来以前,最后看到的地方。”
我们循路往回走出被弃置的电厂。
外面,太阳还照耀着。但已西斜。
现在是傍晚,四下只听见几只海鸟飞过湖面发出的孤鸣。
我们徒步往西进入南芝加哥市区,沿着路边走,活像两个流浪汉。
远方的天际线十分熟悉。
是我认识与深爱的景象。
太阳越来越低,走了二十分钟后,我才忽然想到路上一辆车也没看到。
“有点安静哦?”我问道。
阿曼达看着我。
在湖边荒废的工业区里,安静并无奇特之处。
在这里却不可思议。
外面没有车。没有人。安静到都可以听见头上电线里的电流声。
第八十七街电车站关闭了——公交车和电车都停驶了。
唯一可见的生命迹象是一只迷路的卷尾黑猫,抓着一只老鼠,很快地溜过马路。
阿曼达说:“也许我们应该回箱体去。”
“我想看看我家。”
“这里的气氛不对劲,贾森,你感觉不到吗?”
“箱体既然带我们到这里来,要是不探索一下,是绝对学不会驾驭它的。”
“你家在哪?”
“洛根广场。”
“那走路可走不到。”
“所以得借一辆车。”
我们穿过八十七街,走下一个住宅街区,两边全是破落的连排别墅。垃圾车应该有几星期没来了,到处都是垃圾,让人恶心、裂开的垃圾袋在人行道上堆积如山。
许多窗户都钉了木板。有些则是以塑料板覆盖。
多数窗上都挂着衣物。有些红。有些黑。
几间屋里隐隐传出收音机与电视机的模糊声响。
有一个孩子在哭。
但除此之外,邻近一带寂静中透着不祥。
第六条街走到一半,阿曼达喊道:“找到了!”
我过了马路,朝一辆九十年代中期的奥兹莫比尔的卡特拉斯-西拉牌车走去。
白色。边缘锈蚀了。轮胎没有轮圈盖。
我从肮脏的车窗瞥见打火开关上挂着一串钥匙。
我用力拉开驾驶座一侧的门,滑坐进去。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阿曼达问。
我发动引擎,她也爬上副驾驶座。
还剩四分之一的油量。
应该够。
挡风玻璃太脏了,喷了雨刷液连续刷十秒钟后,才刮除了污垢、尘土与黏在上面的树叶。
州际公路上冷冷清清。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放眼望去,前后都空荡荡的。
现在就快入夜了,阳光照在威利斯大楼闪闪发光。
我往北疾驰,每过一公里,心就揪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