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大口地吃东西了,而且一点也不因自己这种贪吃的样子而不好意思——她是在补足体力啊。当她稍稍有点恢复以后,她就老是重复着说:
“该找戈加……该去……在那儿……”这病姑娘抬起手来指着恩德河的方向。
阿基姆在刚来的第一天,就在这过冬小屋里发现屋墙的圆木缝里挂着一片自造的鱼形金属片和一只断了爪的小锚形的挂件,窗台上摆着一段段白晃晃的钓丝和发了锈的拖环。“打鱼的!八成是出去钓鱼,淹死在水里了。到什么地方,用什么办法去找到他呢?再说,要是……”阿基姆思忖,要是这姑娘的同伴或许丈夫是故意走开,抛掉她呢?但他禁止自己这样去想,这个念头太阴暗了。不管这个神秘的戈加是淹死了、迷路了,还是故意出走了,寻人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大森林的法规,要满怀希望地去寻找,相信这个人不会死掉,正在等待援救,急需帮助。但是首先得把行李辎重从恩德河口运过来。在这冰雪晶莹的朝寒之后,在这冬日来临之前的短暂的、明朗的、静谧的日子之后,说不定潮湿的恶劣天气和狂暴的风雪说来就来,那吋候严冬就常驻不去了。
阿基姆升旺了炉子,在姑娘的床头放了一个装着甜茶的小暖壶,就动身沿恩德河顺流而下,他用船尾的轻巧的小桨轻轻地拨动,改变着船的航向,注意地观察着两岸的情况,转过第一个石滩,是一处石岬,上面满是冲积起来的深色的原始林带的沙土,在成堆的、零乱的短木中间有一棵粗壮的没有树盖的雪松像主人似的直立着,一行行黑貂的爪痕依稀可辨,有两只乌鸦像箭一般投进灌木林中,一声也不叫,动作灵活敏捷得和它们的躯体都不相称。阿基姆靠船傍岸。在河水边上躺着一个人,沙土埋到腰际,喉咙咬断了,脸部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模样。“溺水的时候,水位要高一些,”阿基姆在心里说道,然后竟疲倦不堪地、似乎一切都无所谓地继续想下去,“没有雨水,山里的河柳都干旱得没生气了,雪都变硬了,渗不出水来。”
一只北嗓鸦在雪松树上聒噪,雪松下伸的枝干像一件密不透风的毛茸茸的旧皮大衣拖到地面。这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一棵大树,然而闪电响雷专找干大枝粗的大树打,就把树的顶盖劈掉了,因此这雪松就往横里长,杈杈丫丫,树荫深处结满了棕黄色的松果,这些硕大的、极好的松果,烈风也奈何它们不得。有一只松果滚下来了,擦着树皮的声音显得干巴巴的,还不时地刮着树枝。大乌鸦像老人似的嘟哝着在雪松树上忙忙碌碌,把风干的松果拨弄下来。就在近旁的什么地方黑貂像猫一样嘶叫着,这是极少有的事,说明这生性诡谲的小动物不怕人。
黑貂在溺死的人的身子底下挖好了洞穴。此人身材不算高大,但胸围宽阔,骨骼粗壮。那张吓人的、内里被吃空了的嘴巴尽里边有一颗锃亮的钢牙在闪闪发光。曾几何时还气派十足的连鬂胡子脱落了,和面颊的皮肤一起缩到了耳朵旁,耷拉着,像几片布满青苔的破布。两只眼眶里已经空无一物,现在结了一层白森森的蛛丝。
“哎——哟——哟,你这个瞎闯乱跑的人啊!真要命啊!”阿基姆叹了一口气,虽然他对一切都做了思想准备,但还是被这颗钢牙齿、连鬓胡子和剪得短短的、行军式的头发搞得心慌意乱,他动手把死人扒出来。他把尸体从沙土里拖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看他右手的手腕。手上的皮肤已经失去脂泽,被水泡成灰白颜色,在曾经一度是黝黑的表层上,有点剥落的刺字“戈加”显而易见,字刺得很工整,纤小的字迹完全不像“勇敢”号上水手们给他胡乱刺的那些船锚、宝剑、美人鱼和奇形怪状的野兽那样。这个人,这戈加,倒是很懂得珍惜自己这保养得很好的身体的。
他迫使自己去相信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魔法幻术,因为这对于一个猎人来讲实在是不胜负担了:先是一个宛转呻吟在病榻上的姑娘,眼下上帝又送来了一个死人,而且好像还是曾经见过面的。随他去吧,反正活着的时候也非亲非故……不,这哪能行呢?这是戈加这样的人才会把别人看作非亲非故,光顾着自己,只为自己活着,阿基姆却把任何人,任何在原始森林里萍水相逢的人都看成自己人。
结实而合身的雨衣雨裤是按照衣服主人的身材裁剪的,袖口和裤腿口上都有毛线织的松紧口。厚厚的手织的毛衣和毛裤,毛裤并不开口,口袋上都紧紧地拉上着拉链,夜光表面的手表上配着很宽的麂皮表带,时针指在九时上,分针指着六字,皮靴一直拉到臀部底下——戈加是来捕鱼的。
在寻找能据以辨认死者的最后和最可靠的标记之前,阿基姆先来到恩德河边,用沙子洗干净了手,在裤子上擦干就抽起烟来,想让烟味儿赶走那似乎缭绕在他身体四周的死尸味道。
阿基姆偶尔向那一具躺在地上不成模样的尸体瞥上一眼,它浑身被水泡透了,沾满了沙土,好像是让车轮碾过似的,他的目光几乎不敢在那一方白色的小手帕上作稍许的停留,他用这块小手帕遮住了曾经是那张黝黑的,颇带几分老爷气派的不友好的面孔所在的地方。那鼓鼓囊囊的裤子口袋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里,应该有一只裹着一层红色橡皮的木盒,在狭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