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
晴和的夏天正在撤离极圈地带,慢慢地从经不起风刀霜剑相逼而渐渐变得稀疏的原始森林里抽身,远处的群山好像一步紧逼一步地压迫靠近过来,夏天只得向叶尼塞河退去。这个短暂的、极圈内的夏天连同它那点缀着成熟浆果的色泽鲜艳的、轻盈的装束,不是迈着步子退走,而是像一片枯黄的落叶趁着风势迅速飞去,越飞越远,它把这锦绣大地像地毯那样卷起,在后面留下一片灰雾和霎时间被惊起的飞禽,留下了沉寂的森林以及杂处在经霜染白的再生草之间的垛垛发黑的干草。天穹像晶莹的冰盘从四周开始消融,它的底部还在怯生生地透出光亮,这正是行将消逝的夏日余晖的返照。
休息以后,在清新明丽的大森林里走起路来特别轻松,呼吸分外畅快,既不用戴蚊罩也不用擦防蚊油。艾丽雅已经习惯了这种长途跋涉的生涯,肌肉也结实了,再也不磨破脚了——看来,在原始森林里保护脚和保护眼睛同样重要。事实上,在这里,一切都要好好保护:食物、鞋子、衣服,还有自己这个人。
走上恩德河的时候,他们脱掉了绒线帽,用河水洗过脸,还喝了一通水,于是戈加又用手指在艾丽雅鼻子跟前啪哒打了个榧子:
“没事儿了,翘鼻子!再过三四天,你亲够了你的好爸爸,尝过了大森林里的鲜汤,就该打道回莫斯科,回到你那文学院去,创作小诗和剧本,说不定还能把这儿看到的景象加在里头,描写一下深山老林里的一个流浪汉。”
小伙子和姑娘的兴奋心情并没有消失。他们在变浅了的恩德河上航行,无忧无虑地交谈着。他们用河柳枝条匆匆忙忙编制起来的筏子在第一个光秃秃的石滩处就在石头上撞散了。食物和各种用品都浸湿了,为了涉水抢救这些家什,这两个旅行者自己也泡得关节酸痛。流经永久冻土地带的河流常年都是冰冷的,而雪水简直寒彻骨髄,它往往会使人罹上重感冒,对于那些不习惯于寒冷和颠沛的人尤其是如此,于是艾丽雅感冒了。盖尔采夫一下子就清楚——她病得不轻,他用酒精替她擦身,用炒热的盐敷在她背上,用芥末涂治,但女伴喘气困难,不能行走,身体虚弱而且眼看着在消瘦下去。戈加用拖板拖着这个发着高烧、频频呻吟着的姑娘要去寻找“爸爸的考察队”,然而考察队却杳无踪影。一路遇到的只有那些粗野的旅行者们的简陋宿营地和偷渔偷猎之辈曾经驻足过的地方的篝火余灰,空运队里的那些好汉们、护林人,以及一切掌握着空运工具的人们用直升飞机把这些人送到荒无人迹的河岸旁,供给他们盐、箱桶和食物。夏天刚过是大好时光,那些敢于冒险的人、颇有点浪漫气息的人,以及形形色色的流浪汉们在无人监督的水域里捞取折乐鱼、细鳞鱼和茴鱼。当然,盖尔采夫也照样办理,借此搞点钱度日。
已是秋末冬初,天气阴湿而多雪。在这样寒冷阴湿的天气里再住帐篷,艾丽雅就得完了。于是重又是筏子、重又是拖板——啊!终算幸运!竟会找到一处猎人住的小木房。权且在这里住下,给艾丽雅治治病,说不定这期间流行病医疗考察队也就到来了。
说实话,相信能找到医疗考察队的,事实上只有这位“爸爸的女儿”了。
如果他们在乘内燃机船畅游的那会儿能想到中断一下欢娱,去打听清楚今年夏天考察队制订的图鲁汉斯克和埃文基耶森林区野外考察计划的话,他们就会知道,这些流行病学者们在下通古斯卡河还要逗留一个季节。八月初他们在通古斯卡河的支流叶伊卡河一带进行考察,到这个季节的最后日子里将和从伊尔库茨克省来的考察队会合。作出这样的改变是因为在东部萨彦岭地区正在规划筑造铁路。因此这些地区的流行病研究工作必须加速进行,急需赶在建筑工人们来到之前做好。
盖尔采夫倒是在去年秋天就曾在哪里听说过这回事,但没有在意,忽视了森林地带的规矩——一切新鲜事都要记在心。他已经习惯于只为自己活着,只对自己负责,因此一旦面临这类麻烦的事就无法应付,一个接着一个地犯错误。在他已经几乎是肯定地知道恩德河上没有考察队以后,他还是希冀万一,把生着病的姑娘留在过冬的小屋里,抽身到河口来,希望会碰到什么人,尽管他根据经验懂得,北方的原始森林到这个时候已经空荡荡没有人了,冬天没有来到以前的气候变化已经把大森林里除了以打猎为营生的人以外的各类人等都赶走了,而猎人开始捕兽的时间还早,这是季节的交替时期。
在空荡荡的、敝败的小木屋里,在原始森林的沉寂里,即使是见多识广、经过世面的人,一人独处的滋味也不是好受的。艾丽雅蜷缩在角落里,没有生上炉子。她不小心把一个暖水壶碰到地上了,但她却神思恍惚地觉得有一个须眉皆白的小老头儿声息全无地从门缝里爬进了小屋,打翻了暖壶。艾丽雅像瘫痪了似的看着这小老头儿凌空在木屋里飘来飘去,长须飘飘,在她身上摸着,呵着她的胳肢窝,头发塞进了她的嘴里,使她气都喘不过来。在恐惧的压迫下,她呼唤着戈加,而小老头儿只管呵她的痒痒儿,和她亲热,贴上身来……
当盖尔采夫去恩德河口忙了一整天,拖着两条像累断了似的腿跌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