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病倒,两条受过伤的腿老是鼓脓长疱。每逢这种时候基里亚格就大声叫唤,而婆娘们便把酒灌进他嘴巴,使他减轻痛苦。有次真从化脓处流出了一片小弹片,基里亚格连忙将它展示给人看。那是一颗小小的、像煤渣子那样的碎铁片儿。“大概是最后一块了吧?”他问,语气中充满希望。
瘸子基里亚格除开收鱼站站长这个职务以外,还是普拉熙诺镇的苏维埃代表,常去那儿接送邮件,逢上节日或苏维埃选举时,他就放映电影,还在各种会议上发表讲话。
“我啥都会!”瘸腿基里亚格擂擂胸说。
“啥都会,可也有不会的!”那些管鲜鱼加工的利嘴婆娘有意逗他。
如果这时瘸腿基里亚格要是喝醉了酒,那他就向婆娘们挥舞拳头或者掉眼泪,如果他是清醒着的,他就嘭一声推开门去告诉卡西扬卡听。卡西扬卡人虽小,可是比任何人更理解基里亚格,比任何人更同情他。她说:“生男育女的事随便哪个笨蛋都会,干这码事用不着动脑筋。但是,放电影或者发表讲话——换个人倒来试试看!谁也担当不了!还有这红彤彤的勋章!这刻了坦克的奖章,叫什么‘勇敢’来着,他们谁有啦?还有这金光闪亮的近卫军‘红旗’纪念章!它可比勋章还漂亮!还有那最大的将军亲笔写的奖状呢?上面写着‘为社会主义祖国狙击敌寇有功’。他们能有吗?他们啥也没有!他们只会乱嚷嚷,抽烟喝酒,既不怕害臊,也没有良心!他们应该向有文化的人学点儿知识!有本事就该像你那样去打仗!就该上火线去为祖国流血!咋能说出这混账话来?该叫他们舌尖上长个大疔疮才对!……”
“卡西扬卡!”基里亚格被这一席滔滔不绝对他评功摆好的话搞懵了,使劲儿摆动着头说道,“要不是可恶的法西斯害得我这么苦,我一定当你的父亲……”
卡西扬卡掏出一块破毛巾,捂住神枪手的鼻子,叫他清清鼻孔。而他真的像个孩子一样把鼻子擤了,还伸过脸让女孩子把他脸上的泪水擦去。卡西扬卡一边侍候瘸子基里亚格,一边说,他就这样也等于是她的父亲,甚至比父亲还亲,所以她,卡西扬卡,任何时候都不会抛弃他,将为这位战场上挂过花的伤病员梳洗缝补,侍奉他一辈子。
“唉,卡西扬卡!唉,你这小笨蛋!”母亲指着瘸腿基里亚格哈哈大笑起来。“他能当父亲?你可真还完全是个小妞儿,根本不懂得家庭生活是怎么回事!”
基里亚格却不服气,争辩说:
“虽说卡西扬卡还是个孩子,可是比你这样没头没脑的要聪明得多……”
瘸腿基里亚格上了岸,便独自躲进他的舒舒服服的小天地收鱼站。这儿跟俱乐部一样,墙上挂着奖状,画有鱼和罐头的宣传画,还贴着一份以“争取多捕鱼”为标题的墙报。这墙报是由一个流落到鲍加尼达村不肯安生的青年小伙子编的。此人总是想方设法躲开干集体活儿,却对渔民的文化休息颇表关心。例如:他跟捕鱼人打牌,能叫对方输得赤条条,只剩下一条裤衩。后来,他干了一桩丑事,把一个外地来的埃文基[3]猎人的小女孩拐到墓地,打算奸污她,结果挨了一顿毒打,被关进了监狱。
……瘸腿基里亚格敞开收鱼站的两扇大门,直使得墙上的标语和奖状被风吹得簌簌地飘动,墙角里那张小桌子上的发货单据一页一页地翻转了过来,连黑色复写纸也都吹落到了地上。他以一种主人的姿态环视了一下四周,又拖着他那木腿咚咚地来回走了两趟,验看着由他管辖的“任所”。
“卡西扬卡!阿基姆!到我这儿来!跑步!”他犹如银幕上的司令官那样声色俱厉地下达命令。卡西扬卡立即——不是奔,而简直是提着她那两只鸟爪儿飞到这位大首长身边。阿基姆哼了声,耸耸肩。这是叫他的伙伴们明白,瘸腿基里亚格的命令对他不具有任何约束力。不过他还是随着卡西扬卡走了进去。瘸腿基里亚格严肃地扫视两个孩子一眼,像在估量把珍品交给他们是否可靠,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桦树皮匣子的盐,一罐月桂叶和胡椒子。
“省着点儿用,不要成把成把地撒!”大首长告诫说。“水上浮动商店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来呐?”
“你不说,我们也知道!”卡西扬卡顶了大首长一句。
瘸腿基里亚格咧开嘴,露出一口烟熏黑牙,再又伸出一个指头,威胁她说:
“瞧你这利嘴!”
“对你们这些男人要是不唠叨着点儿,看着点儿,那就什么事也办不成……”
瘸腿基里亚格毫无办法地挥了挥手:
“走吧,快嘴丫头!而你,小阿基姆,把收鱼站好好打扫一下,地板应该擦得像镜子一样!”
“要是您不在地板上撒落这么多盐,自然就像镜子那么滴溜光滑的了……”
“嘿,你也学样儿了!对长辈也没个敬重。”他叱责道。随后基里亚格拖着他那瘸腿走到河岸上,向远处张望。他的目力仍不减当年当狙击手的时候。“咱们的人来了!”他舒了口气,转身跟其他人说道。
果真,一艘艘满载的大小渔船相继从鲟鱼岬后出现了。
沉甸甸的渔船离岸很远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