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欢乐所陶醉,不断地重复:“我的好人儿!我的好人儿!……”
母亲终于跳乏了,撞着了木板床铺,就完全信赖地、像见了家里人似的倒在随便哪个渔民的肩膀上,露出洁白的牙齿,唧唧哝哝说着话,一边用头巾扇着风,晃动着脑袋,把脚从压着她脚踝的高跟鞋里脱出来,蹬踏着。瞧她那嚅动的嘴唇就能猜得出她是在说:“我的好人儿!我的好人儿!……”“啊,这有多么好!啊,这有多么好!真——不得——了!……”她不知将自己往哪儿摆、怎么办才好,不知把她那充满幸福的心灵赠送谁才算合适,只是怀着感激之情,紧紧搂住渔夫的脖子,用涂满唇膏的嘴唇亲他。亲过以后,往后一仰脸,用双手掩住火红的脸颊。一副撩拨人的却又羞答答的神态。
工棚的地板噔噔地响着,在人们的脚底下发出呻吟,钉子都从地板缝里跳了出来。男人们拍打着靴帮,声嘶力竭地不断吆喝,直跳到大半夜。“为什么不天天这样呢?”小阿基姆想道。“为什么要有冬天?谁要它?冬天大概不会再有了吧?可能,这是最后一个冬天了。走开,你这冬天!工棚里也好,室外也好,瞧有多暖和!多快活!捕捞队的人有多么和气!可冬天却完全是另一码事。在冬天人们不声不响沉着脸,郁郁地在各自的屋里想心事,咒骂冬天,咒骂北方,打着离家远走的主意。”
第二天凌晨,母亲先在门口脱下鞋,然后悄悄地,踮脚走进屋里。小阿基姆像窠里的小雏似的老在等待母亲。这回他抬起头,翘着嘴儿问:“干吗待这么久?又去忙那生孩子的事啦?”“只不过忙了一会儿。”母亲像酒醉了似的,憨气地笑了,接着打了个甜滋滋的呵欠,一头倒在炕上。“春天啊,儿子!这是春天啊!春天这季节,鸟儿也好,禽兽也好,人也好,都在谈情说爱,唱歌,生孩子。你再长大些儿,也会去寻欢作乐的。干吗背过身去?干吗背过身去?瞧你,多么会害臊,真像我!”于是哈哈笑着,搔阿基姆的痒儿。
唉,拿她有什么办法?算啦,卡西扬卡快长大了,能帮上点儿忙了。幸好鲍加尼达村自从战争时期起就立下了一条规矩:所有的孩子,不管是哪一家的,都吃捕捞队大锅里的鱼汤。许多孩子赖这鱼汤活了命,长大成人。他们后来各奔他乡,独立谋生了,但终忘不了劳动组合那大锅鱼汤。这类事是不可能忘怀的。这简直像天天过节,总是皆大欢喜。从早春到晚秋,从不间断。也和一切节日一样,总叫人心旷神怡,有一种盛宴难再的感觉。
捕鱼归来的小划子和翘首长喙的大渔船要到傍晚时分才从沙嘴背后出现,但鲍加尼达村的年幼居民等不到傍晚就守候在河岸上,耐心地、不声不响地迎接渔队归航。有的时候,孩子们也会忘乎所以,嬉闹起来,你追我赶,但不一会儿就会突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生怕错过最欢乐的一瞬间——第一艘渔船的出现。离他们稍远点儿,几只狗也在等待,全神贯注地、严肃地等待着,在这个时刻,它们是决不咬架的。
卡西扬家的一窝小东西全都躺在夕阳照耀下的温暖的沙滩上。三个光屁股的小男孩是阿基姆连拽带抱拖到这儿来,让他们躺在沙上的。他们同其他嗷嗷待哺,蹒蹒跚跚,长着金丝雀似的眼睛的小雏儿一起,在沙地里跌扑戏耍,让沙粒撒在头上,痒得格格发笑。鲍加尼达村的人从来都不往黑处躲,恰恰相反,他们争往风地里跑,往阳光下跑,人是这样,畜生也是这样,因为在有风有阳光的地方能少受些蚊虫的搅扰,还能使身子暖和。挨了一冬天的黑暗日子,够啦!
一群大小不一、胖瘦不均的女孩子在卡西扬卡的指点下正提水冲刷长条木桌。这张桌子靠近水边,固定在埋进沙地的三条木腿上。卡西扬卡下起命令来严得很,她自己干活也比别人卖力,真像当家人似的。她先用碎玻璃片刮净木板上的污垢,接着使起刷帚和沙粒,把桌面细细擦洗,再用湿布片抹上一遍。捕捞队的这张大饭桌光滑而又清洁,所有黑乎乎的苍蝇都打从桌子上飞走了,因为再也没有使它们留恋不舍的吃食了。不管愿不愿意,它们只得飞到农舍去。可是到了那里狗会把它们全部消灭的。苍蝇只消一发呆,狗就会龇牙咧嘴地把它吞下肚去,而且吃下之后还要舔舔嘴唇。
抹过的桌面已一摊一摊地在干了,桌子四周被脚踩得坑坑洼洼的地面也已打扫平整,抹布、笤帚都放到水里洗净。卡西扬卡从不偷闲,现在又忙起孩子们的事来了:她给这个擦干嘴唇,给那个擤掉鼻涕;把第三个拖到水边洗脸,一边叱责道:“瞧你脏得没有个人样儿啦,天杀的!”她为孩子们弄来了木马,或是做个玩具——用碎布条儿缝成的布娃娃;对这个孩子柔声细语,对另一个大声叱责。总之,卡西扬卡要管的事多得很。她喜欢一切都井井有条。
小阿基姆已劈好了一堆子柴爿。岁数大点儿的几个男孩子便把柴爿搬到三脚铁架旁边,垒成整整齐齐的垛儿。这三脚大铁架是支锅用的,上面悬着两只粗重而又结实的铁钩。为把时间打发得快些,阿基姆又另找些活儿干干。他再一次用笤帚和细沙擦洗两口大锅(一口能盛上五桶水的大锅用来煮鱼汤,另一口能盛三桶水的小锅用来煮茶)。这两口铁锅昨夜已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