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但依然是一派暖意。但在太阳巡天一周,到达天路历程终点的地方,天宇朦胧昏沉起来。日复一日,太阳在远处沼泽的泥泞里似乎沉落得越来越深了。好像有谁把它裹在密密层层的羽绒里,因而它每天早晨都惬意万分,恋恋不舍这柔软轻暖的绒毛被褥。而待它出现的时候,却已是高悬中天——一副似醒未醒、惫懒不堪的模样。
母子俩抛出十字网架,撒好了网,各各坐上自己的位置。母亲掌舵,阿基姆划桨。傍晚出船时只消穿件衬衣或者加上一件外套;到了晚上,增加一件棉坎肩也就行了;而早上就非披上风衣不可。阿基姆轻轻荡起双桨,让渔网斜横在流水缓缓的河面上,一面却想象着,在夜幕笼罩下乌洞洞的水底,一群群的马克鲟鱼,奇尔鱼,高白鲑,凹目白鲑怎样浮出水面,在沙滩边追逐嬉戏,就像鸟群在林间低地的野莓果树丛中戏耍一样。它们用光滑的尖嘴巴伸进沙里,挑选吃食:小虾啦,蜉蝣的幼虫啦,硬壳的龙虱啦,沉入水底的蚊子啦,蚜虫啦,粉蝶啦,一切虫子都有,有爬的,跳的,走的,飞的,大都是被风刮进或冻僵后掉进水里的。现在鱼儿拼命大嚼,而到了冬季,它们就将进入半眠状态。尽管有些跳虫、瓢虫、蠕虫不愿葬身鱼腹,尽往沙堆里、淤积的泥层里钻,但这些鱼却把河底搅得昏天黑地,有的用背鳍,有的用尾鳍,有的用鱼唇的下部像铲子似的兜底翻铲,无用的渣滓、砂粒之类经过鱼鳃会重新回放到河水里,而瓢虫、蛆虫一碰上鱼鳃的棱格就脱身无计了。这些虫子只得乖乖地让卷紧的鱼舌带进感觉灵敏而贪得无厌的鱼嘴巴里。瓢虫的爪子还没有放稳,就在狭窄的鱼腹里踢呀蹬呀,不甘心命运的摆布,但顷刻间消化器官开始动作了,分泌出一种黏液,这时不仅是软腹瓢虫,甚至连骨头、贝壳、细石子都会在刹那间酥蚀、消溶得无影无踪,总之,这鱼肚子消化起食物来就像鲍加尼达村上捕捞队的大铁锅一样干脆。卡西扬家这伙亡命之徒有一回为了发泄胸中闷气,用石头把锅砸了。
嗳!现在既没有了铁锅,也没有了捕捞队,而秋天已经来到。秋天之后是冬天,它可是个动作利落的家伙,说来就来,绝不在路上磨磨蹭蹭,你得当心,别招架它不住!冬季长达半年时间,有时还不止半年。这以后就是春天了,完全没有春色宜人的样子,反倒是挨饿的日子。
阿基姆不愿去想这人世间的烦恼,强制自己继续原来的思路,想象船底下水中发生的一切。在那儿,大鱼把河底翻得零乱不堪的景象,就像农民翻耕土地那样(他在银幕上见到过翻耕土地的情景)。大鱼身后簇拥着一群群土棍白鲑,鱼,鲱鱼以及水下的无赖——棘鲈。提到棘鲈,捕捞队长曾经编了个顺口溜:“一个戈比的棘鲈汤,翻肠倒胃划不上!”这些小机灵鬼常常跟在神色凝重、体态端庄的大鱼身后,从那些翻搅起来的东西里拣食吃,有时棘鲈竟然厚颜无耻地闯入奇尔鱼和马克鲟鱼的鱼群之中,从它们嘴边抢走泥鳅或者瓢虫。大鱼对它斜睨着眼睛,好像是说:当心点儿,我这是在耐着性子,真要是把我惹恼了,看我不用尾巴扫你一下子!仪表堂堂、气势威武的斜齿鱼有时真的生起气来,头一晃,尾巴一甩,这时密密层层的小鱼张皇逃窜,在水面掀起一阵涟漪,它们或跌跌撞撞地搁上浅滩,或躲入浅水区。海鸥赶来了。吧唧!吧唧!把他们干掉啦。海鸥这种鸟儿从来不放过机会,它们日日夜夜,注视着江面,却又总是食不果腹。它们的肚子像无底洞,任何食物,都直进直出一点也不让耽搁。白白嫩嫩的幼鱼刚刚进入它叽咕叽咕作响的咽喉,眼睛一眨,它尾巴下面便撒出一泡石灰似的鸟粪,这用鲍加尼达村工棚里的那些扑克牌牌迷的话来说,叫做“统吃”。海鸥用它鲜艳的尖喙梳啄自己的羽毛,着意修饰,把自己保养得又白又壮。这些老是七嘴八舌争吵不休的鸟儿既不安分又嘴馋,但要是它们飞走了,河面上也就显得空荡荡的,像现在的鲍加尼达村一样了。终于海鸥不再梳理羽毛了,腾起它粉红色的脚爪,挤开伙伴们,振翼高飞,到水上叼鱼儿去了,那些病了的或是伤了的鱼总要扑腾到水面上来。海鸥是卫生员,它使江河保持清洁,把弱不成器的和感染上病的鱼儿啄食一光,使鱼种永远纯洁健康。海鸥还在浅滩上训练它的幼雏,教它们做体操,如何防范意外。
阿基姆的想象一幕接着一幕,而他的渔网也不断地沿着布满砂砾的河床移动。网子中部的水面上有几排漂子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就胡乱晃动起来,忽浮忽沉。必定是有条大鱼落网了。可能是鳇鱼,可能是折乐鱼,也可能是条很大的聂利玛鱼。聂利玛鱼、鳇鱼或者折乐鱼这些水中强手游到浅水区来,闯进鲑鱼群,挤挤搡搡,抢走了鲑鱼嘴边的吃食并且觊觎那些傻头傻脑的笨蛋,只消能吞下口去就决不放过。岂不知正当它们像盗窃犯进了游乐场,好不得意的时候,渔网却顺着布满砂砾的河床悄悄地接近它们。鱼骨穿成的网领已经发出清脆的声响,罗网徐徐碰上了这个强盗的丑嘴脸。它压根儿就没有想到,竟然有谁胆大包天,敢来阻挡它逍遥自在地大吃大嚼。然而,当它感到网眼已经触到它的鳃巴的时候,却着实吃慌了。这家伙自己捞摸偷抢惯了,一旦别人要抓它,它就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