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站立着的狙击手也罩入浓重的雾幔里去了。
小阿基姆清除了舱内的积水,刮干净舱底,清除了鱼鳞鱼脏等污物,再把垫舱板放回原处,桨板送到收鱼处,并用斧子重做了几个桨架。他在等待值班人下班休息。值班人并没有让他等多久,他搔了搔头皮,打了个哈欠,关心地问道:
“看来都收拾好啦?”
“都好啦。”
“那么说,我能下班了?”
“请吧,老哥!”
阿基姆目送值班员消失在鲍加尼达村那些排列得乱七八糟的灰色农舍中间之后,轻松地叹了口气,便从盐堆里扒出一只桦树皮匣子,再拎起另一只旧食盒的把儿,悄悄地,像影子一样闪过收鱼处敞开的大门,绕过一大摊子放在桌子上的鱼和围着桌子忙忙碌碌的加工工人,赶忙朝村角的一幢墙角倾圮、傍岸而筑的农舍走去。他要把他和卡西扬卡共同积省下来的一块面包,一块鱼肉和尚未完全冷却的鱼汤带回给母亲。
每次当母亲听到小心翼翼的推门声,她就默默地,而且每次都是默默地从铺板上抬起身。她似乎害怕这等待会落空,紧张地注视着小阿基姆。后者将食盒搁到炉上,拾起早些时候从岸上拣来的柴爿塞进炉膛,凝视着火怎样在没抹过泥灰的炉膛里熊熊燃烧起来,同时把盛有一丁点儿面包和鱼的树皮盒子递到身后的黑暗中,连瞧都不瞧一眼。可是,每次接触到向他伸过来的那两只冷冰冰的手掌总突然感到害怕。
“不舒服?”
“不。我会有什么不舒服?”母亲尽可能说得若无其事的样儿。听得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她在吃鱼。她就跟孩子一般,出声地吮吸鱼骨,舔自己的指头。母亲称赞阿基姆道:“阿基姆是个好人!阿基姆是个好儿子!愿上帝保佑你!愿上帝……”这些像鱼胶一样黏糊糊的奉承话反使得自认已是大人的阿基姆很不受用,感到屈辱和心烦意乱。
母亲低声下气的口吻弄得阿基姆很不高兴,他对着火啐了一口,看也不看她,便以粗鲁的成年汉子的口吻打断了她的话,叫她别尽说废话,给吃,吃就得了。母亲顺从了,歉疚地不再说话,只是摇摇头,那意思是说:好的,好的,我不再啰嗦了,别恼火,赡养人!阿基姆本不是粗暴的人,这时想起了他所崇拜的捕捞队队长的话来:“在家吃饭可以拣爱吃的吃,出门作客可不能嫌这嫌那。”于是改变了态度,用低得刚能听见的声音鼓励说:
“吃吧,吃吧,你还要喂孩子呢。小孩不懂事,只要奶吃。”
母亲一口一口地呷着食盒里温过的鱼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面包,边吃,边像母鹿那样喘气。“饱人可不知饿人饥呀。”阿基姆凄然一笑。母亲害怕再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来,默然递还给他食盒,只是摸索着碰了碰他的手,让他知道这会儿她手已暖和了,她全身也暖和了。
“谢谢,好儿子!”她那柔和的像歌唱一样的嗓音逐渐低落下去,她扶着墙壁,已退到农舍深处,钻进老鹿皮和狗皮缝制的被褥里去了。母亲从一堆破烂中抱起哇哇哭闹、快饿得要死的婴孩,先把掉在他鼻孔和嘴里的毛挖掉,然后把她没有发育好的乳房塞进嗷嗷待哺的婴儿的嘴里。贪婪的婴儿像只小崽一样将牙床贴紧在乳头上用力吮吸,直使她一阵阵哆嗦。她感觉得到婴儿火热的软骨棱棱的上颚。母亲忍住痛,把周身的血汗化成一滴滴乳汁,像甘露一样浇灌到柔弱的、动弹着的幼芽上。
小阿基姆和卡西扬卡幼小时也是这样开始他们的生命的,他们和这婴孩一样,盲目地、贪婪地寻觅过母亲的乳房。而现在呢,阿基姆坐在炉子旁边,已经成了一家之主了。卡西扬卡睡到母亲身边,用身子暖和她的腰背——小孩,活生生的小孩。母亲的整个身心充满了安宁、平静,充满了幸福。她真想对大孩子阿基姆和一切她所认识的人再说一声“谢谢”!抚摸一下卡西扬卡,抚摸一下孩子们光滑而清凉的脸颊,为他们驱走蚊虫。但她头晕眼花,克制不了分娩后的虚弱,这时仿佛乘上了一只颠簸着的小舟,顺着急流打旋,坠入了做母亲通常有的那种似睡非睡的境地,在农舍的拥塞着各种气息的深渊中飘荡。
阿基姆终究猜到了并且感受到了母亲的心情,于是,他原谅了她。总该有人谅解这个头脑简单、既看不远、又不善于思考的母亲。他一动不动地待着。母亲终于在床边躺了下来,舒了口气,喂奶的那只手垂了下来。小阿基姆踮起脚尖,走近她身边,把她盖严实了,小心翼翼地把妈妈的手搁到婴儿身侧,赶掉了在卡西扬卡脸颊上吮血的蚊虫。他对着入睡了的一家人整整瞧了一分钟,在考虑要不要点起熏蚊的火堆。但家里婴儿还小,受不了烟熏,算啦!再说,他自个儿也累得没有多大力气了。
昏暗的小屋里嘶哑的鼾声混合着手指甲搔挠皮肤的声音,暖洋洋的气息令人昏昏欲睡。他站在屋子中间,好像渐渐离开了自己的躯壳,离开了周围的一切,但他还是挣脱了睡意,强制自己走出户外,在阴冷的潮湿里瑟缩着,去岸上捡碎木片和从水上漂到岸滩上来的木柴。阿基姆从原木心子里掏出枯朽的木屑,然后在烟叶筛子里揉碎,用筛子筛成粉末再装进罐子里放到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