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一下扑入下通古斯卡河,活像孩子投入慈母怀抱,顿时安静了下来。一到冬季,野性难驯的林中溪流便沉入寂静的冰雪梦乡,披上雪白的素服。有谁会知道,在白雪覆盖的树木中间,在厚厚的雪被下面,有条原始森林的溪流正在酣然沉睡,一直睡到来年那幸福的时刻,太阳将把它唤醒,它重又兴高采烈地奔腾跳跃,欢呼夏日的来临。
我明白已不可能在这儿找到蚯蚓,便折了根嫩枝,用牙把树皮撕掉,一边嚼着那多汁的嫩芽,一边从这块石头跳到那块石头。正当我跳出挡路的乱石堆时,突然在冰草、莓系草、凌风草和各种又高又细的杂草丛中看到了一株百合花——那样晶莹欲滴,那样娴静幽雅!在这灌木林和河边的草丛中间它正悄悄地绽开那娇艳的花瓣。
“萨兰卡!萨兰卡!”我乐得忘乎所以,像疯了似的,差点没从石头上滑到冰水里。
在我们家乡一带把各种百合花都叫做萨兰卡。其中人们最爱栽种的是一种亭亭玉立的优种百合,它开的花是雪青色或瓦蓝色的,像雄鸡的彩色羽毛那般美丽,花瓣油润鲜亮,像刨花一般卷曲,我们小时候可吃够这种花瓣了。也有一些生长在高山上的萨兰卡,花瓣殷红得就像注满了儿童的纯洁的血浆,乍一看真以为是手工艺品。其实这也的确是世间罕见的艺术珍品。至于人们,他们总是把一己的私意强加于自然,随意改换色彩,矫揉造作地毁坏自然的本色。
我双膝跪下,探手去触摸萨兰卡,它哆嗦了一下,蜷缩起身子来领受人手上的暖气。花儿红若朱唇,形似小喇叭,花心深处像覆上了一层白色的天鹅绒,寒霜雾凇似的花粉像在透出丝丝意想不到的暖意。不由得使人想起海外那充满神话色彩的仙人掌的艳射怒放的花朵。
“可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呢,我可爱美丽的小花儿?”我那被蚊虫咬肿了的眼皮眨个不停,难道我变成这么多愁善感的人了吗?不,不是的,蚊子闹得我两天两夜没合眼,我累了……
甚至在这片人迹罕到的荒凉的河岸上,我对自己这种脉脉柔情都感到有点不好意思,真想在什么人面前为自己申辩几句。我小心翼翼地从球茎上掐下百合花,好待来年它再破土而出,重新开花。花儿在我手上洒落下一些雪白的小小颗粒,花柄快蔫了,无力地垂下。我把萨兰卡轻轻放进潺潺的水流中,离我下钓竿不远的地方。大概是因为离开了那阴冷昏黑的针叶林,来到了明亮暖和的地方,沐浴在清新的雪水里的缘故,花儿信赖地怒放开来,宛如一颗娴静寂寞的心儿突然被炽热的爱情所照亮。我好像觉得,野性难驯的水流明显地变得安静甚至温顺了,它轻抚着洁白的花蕊,花蕊上三颗褐色的小种子活像依稀可见的小准星。
后来,我曾翻遍了各种植物标本手册和资料,但怎么也找不到这种萨兰卡。有一次我在画册里看见有一种花像它,但名字叫“达宛儿百合花”。我于是断定,今后再也不会看到那种萨兰卡了。可是有一回,在南方一个精心护养的花坛中,有一朵图鲁汉斯克百合花竟笑盈盈地出现在我面前。不过小牌子上写的却是“雅丽的瓦罗达”。
天晓得这南方的“瓦罗达”是如何长途跋涉跑到图鲁汉斯克那荒凉边远的地方的,看来一路仆仆风尘使它那过分招摇、异常惹眼的艳丽姿色略有几分消减。不过情况也许恰好相反?莫非正是幽雅的北方小花漂过江河海洋,顺流南下的时候,风暴卷起了它的种子,四散飞飏,于是在漫长的旅途中留下了美名,而炎热火红的太阳又给它披上了一身艳装?炎炎烈日把花儿晒得发紫,南国之夜又给它浓浓地抹上一层墨色,使百合花更添了几分刚劲,卷曲的花瓣看上去已不太像花瓣了,倒更像一只只炸虾。不过在百合花的深处,在喇叭形的底部,还能看到花蕊隐隐发白,羞涩地映亮了整个花托。花籽无所顾忌,大模大样地探身花外。它们不是两颗三颗,而是成把成束;它们一颗颗饱满成熟,在闷热的花心中折磨得筋疲力尽,沉甸甸地低下头来,恨不得马上落地生根,开花结籽。
图鲁汉斯克百合花不是手栽的,无须人精心照料。它吸吮着冰冷的陈年积雪的水汁,领受着茫茫雾霭的抚爱,苍茫的夜色和不落的太阳都在守护着它,给它孤寂的生活带来温暖。这里的百合花从来没有见过漆黑的夜,只有在沉闷的雨天或破晓的时辰,当阵阵寒气从冰峰雪岭袭来,团团冷雾从附近阴森的树林腾起,它才会闭合起来,保护自己的花籽。
过去的情况是怎样的——这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我在遥远荒凉的下通古斯卡河岸上发现了这朵可爱的小花,从此这朵花便盛开在我的心中,永远不会凋零。
又一个夜晚来临了。这是个昏沉沉的更加闷热的黑夜,四周寂静得让人觉得耳朵里老是嗡嗡作响。我脏极了,一身汗臭。忽见石岬后面窜出一条小木船,正翘起船头向我这边疾驰而来,一头冲到了岸上。
“哎,朋——友!”两个男人,浑身血迹,在船上喊叫着。“你要什么就随便拿吧!快给点防蚊油擦擦!这个咬呀!叮呀!喔唷……唷……简直没法说!”我把那一小瓶防蚊油递给他们,他们边哼哼边涂抹,像得救似的透了一口气:“上——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