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里出来,他看到天穹泻出一道闪烁明灭的霞光,好像是一团密裹着微尘的舒卷的云彩。前面隐隐约约显出有一枚白色小羽毛,它旋转着、翻滚着,在前面飞舞。后面有绒毛在散落下来,很细很小,不过一小掬而已,但已叫人惊慌不安——暴风雪要来了。现在它还只是沿着冻土带开始缓缓地移动,天空试着在鼓起来,被乌云鼓得越来越臃肿。柯利亚紧背曳索,使尽全力拉着,并且一边快速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着空气,一边急促地移动着滑雪板,他低着头,全身向前倾斜着,这样好像滑起来容易些和快些。这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睛面前一次又一次地颤动,雪开始妩媚地飘飞起来,密集地闪烁出许多金色的星星,耳朵里尖厉地鸣响起来:这是因为人的肌体受不了北纬地带稀薄的空气,需要休息一下了。柯利亚停下来。一下子刹制不住的树干滚过来,撞了一下滑雪板的后跟;雪停了,耳鸣逐渐消失,呼吸也逐渐平复。
就在这个时候从不停地变换着的、一闪一闪抖动着的亮光中,从已经席卷半爿天空,像波涛一般滚滚而来的霞光中,她——浮现出来了,她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长袍子,但是一点也不碰到雪,她袅袅而来,甚至不见移动脚步。她默然不语,却光艳照人。她那双细长的、翘眼梢的眼睛里露出欲诉又止、忧郁凄楚的目光,她面容惨白,这是白茫茫的冻土带的产儿。或者是她身体里有什么病,心脏不好或者是有缺损?柯利亚一想到自己竟把女巫师真当做是一个活着的、确实存在的人,就响亮地咳嗽一声,故意骂了一句脏话,蔑视地在脚前吐了一口唾沫,赶紧向已经近在咫尺的小木屋奔去,他尽量不抬头,也不回头张望,虽然他觉得脊背上直起疙瘩,仿佛女巫师马上就要抓住他的衣领了,那怎么办呢?脑袋自然而然地缩进了衣服里,两膝打着颤,呼吸急促。只是到了小屋门旁边他才回头一看,看到女巫师幻影似的正在飘然离去。她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停了一下,并且带有责备意味地向柯利亚微微一笑,然后和雪溶成一体,在霞光波影里冉冉向高处升去。一道蔚蓝色的光亮刺破深沉的夜空从她的胸部泻落下来,可以看得出她的心已经变得像一只大耳朵的兔子,缩成一团,在一阵阵袭来的风中轻微地哆嗦着。
柯利亚掷下滑雪板和曳索,赶紧钻入小木屋,他擦了擦前额,疲惫地倒在靠近火炉旁边的一段圆木上。
“有谁在追赶你吗?”小组长用眼神问着,柯利亚为了免得作解释就立即开始换衣服。衣服全湿了,衬衫里边都在冒热气了。“真不应该出这么大汗,”他没精打采地回想着。
柯利亚一点也没有跟伙伴们讲起关于女巫师的事,他认为在他们等待暴风雪过去,躲在小木屋内的这段时间里,那精灵将会消失,然而他甚至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他是不希望它消失的,他十分珍惜地把那幻象深藏在心底。他无法安眠,变得城府很深,而暴风雪刚一停止,他就准备去冻土带。他忽然看到他那个行动不利落、脑筋迟钝的伙伴阿尔希普在小木屋里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要忙着去哪儿,而且还一停不停地朝那冻得冰花密布的玻璃窗外张望。“她要是也在他面前出现了,怎么办?!”嫉妒的心情烧炙着柯利亚。“我打死他!我开枪打!不准他碰!……”
“你们怎么啦,好小子?干吗这样失魂落魄?”小组长不安起来。“莫非是着了女巫师的迷了?我那是撒谎,骗骗你们的。真是糊涂虫,糊涂透顶了!你们要画十字,你们可以发怒,可以大喊大叫,可以开枪,可以抡起斧子砍,可千万不能着迷。小伙子们,这是病害,很可怕的病害!……”
迷惑。幻觉。病害。这都无所谓!他们所过的艰苦生活比起那预示着某种神秘性和未曾经历的事物的美妙幻象来,已经变得如此使人不堪忍受,以致丧失了任何为之奋斗的愿望。青年们希望有变化,有某种行动,狂暴的肉欲要求宣泄;只要一想起女巫师,年轻人就欲火中烧,头脑发昏。
柯利亚心里很明白,这种事不能胡来,有一次,他卸下曳索,把脚从滑雪板圆带里抽出来,不知怎么一来,他把两只滑雪板竖了起来,忽然觉得滑雪板看上去活像两条可怕的、愤怒地鼓胀着脖子的眼镜蛇。这种蛇他在部队里服役的时候从电影里看到过,那时候差不多天天要放映电影给他们看。唉!部队、朋友、人群、城市、房屋、灯火、汽车!这一切都在哪里?都是真的有过的吗?
他踩着雪融化后冻结成冰块的地面,一步一步地向女巫师走去,而她却向后倒退,躲闪避让。他伸手去抓她,热烈地、悄声地用俄语和埃文基语向她说了好些情意绵绵的话。她听懂这些话了,嘻嘻地笑着、眉目送情。他完全把女巫师迷惑住了。他追上了她,抓住她的辫子,但是辫子轻轻地离开了女巫师的脑袋,于是他就这样伸着一只紧握着的手,掉到杜迪普塔河的陡岸下面去了。他脸朝下,在雪地里不知趴了多少时候,同泥沙一起漂到了一个地方,他还不相信这是幻觉。冰冷的、松散的雪粒不停地从上面倾泻下来,把每个高起来的地方和凹下去的坑洼都盖没了,填平了。最后,他看到在自己的头上面,在杜迪普塔河的水面线处有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