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顾影自赏;这时一只灰色鹡鸰吱地叫了一声,从栖息的地方走出来,顺便抓住一只不知是蚊子还是蜉蝣,随即钻进红茎花冠的花丛里去吃它那捉到的小昆虫了。这种长长的红茎小花,它的叶子、花和整个外表很像铃兰。但这哪是铃兰?这是茖葱!长在别处的茖葱都干了,变得很硬了,只有在这里,在原始森林的深处,在浓荫密布的河岸下面,它靠吸取冻土里提供的浆液却生长得很好。那不就是冻土里的小结晶体吗?它们在河那边雪融化了的地方一亮一亮地闪烁着;雪松上淡紫色的球果显而易见,鹡鸰在吃食,鹬在那里整容;雪鹀一只一只歇在树上,像许多白色斑点在一闪一闪……
这样的情景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晨光来临啦!
错过机会了,没看到它是怎么悄悄地来到的。黑暗渐渐地退去了,消失了;雾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林子露出颜色芜杂的树干。深夜出没在河上的猫头鹰,每次一看见篝火亮光,就缩成一团斜签着落在融雪后的泥地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这一群人,其实它什么也看不见,它贴身收紧着羽毛在我们眼前渐渐淡下去,变小了。几只秋沙鸭拍击着水面,从河里飞起来,带着几声尖叫从我们的头上飞过去,并且不约而同地回头望着篝火,紧贴着越过火堆上方袅袅上升的一缕长烟,徐徐向空中飞去。
一切都应该如此!因此我不愿意,也不想去思考原始森林之外的一切。一句话,我无此愿望!好在北方的夏晚很短,也不像坟墓里那样一片漆黑。如果夜是漫长和黑暗的,那么各种阴暗的、愁思绵绵的意念就非涌上心头不可,我也就准会把它们联系起来一起想:从这个未曾开垦过的、幅员辽阔的寂静天地,联想到那个由人设想出来、建造起来并把它硬挤入城市行列的沸腾世界。
我哪怕能逃离这个世界一个夜晚,我的内心就能求得一夜的解脱,一夜的宁静,坚定宇宙无穷、生命永恒的信念。
原始森林在呼吸,在苏醒,在成长。
而这一滴露珠呢?!
我环顾周遭,近旁无数银白色碎斑点正在变成一片耀眼的光晕,使我不得不把眼睛眯了起来。我的心猛地一震,高兴得呆住了,因为我看到所有的叶片上、针叶上、草上、花冠上、冷杉的树枝上、戳在篝火火焰外面的没烧完的木柴上、衣服上、树木的枯枝上和活枝上,甚至在酣睡的伙伴们的长筒靴上,都有一滴一滴的小水珠,明灭隐现,闪烁发光,它们每一滴都洒落下一点小小的闪光,而这些闪光汇聚到一起,使周围的一切都浸沉在生意盎然的光辉中,在战后这四分之一的世纪里,在这一瞬间,我似乎第一次不知道该感谢谁,我喃喃地说,也可能是在心里说:“多好啊,幸亏我在战场上没被打死,能活到今天早晨……”
四周都变成湿漉漉的、充满着具有生命活力的水分。树叶片片向下低垂着,依稀可以听到一滴一滴的水珠,簌簌地滚落到地面上、沙土上、奥巴里哈河的河岸上、黄色的斧柄上,以及灰不溜丢的背包上。小草柔顺地倒伏着,花朵低低地垂着,雪松的针叶,叶尖朝下地倒悬着,像梳理过似的。河对岸稠李的穗条都擀成棉絮一样。小伙子们靠在将要熄灭的篝火旁边缩成一团,两条腿蜷到了胸口。两条狗站起身子,开始伸起懒腰来,张大着筋条凸突的嘴,尖声地打了个呵欠。
“呵,你们这两个可恶的东西!”我并无恶意地埋怨它们。“嘴巴要撕破了!”
库克拉表示歉意地摇了摇尾巴,把嘴闭上了。塔尔桑用足劲尖嘶了一声,打完一个又香又甜的呵欠,开始抖擞身子,撒出了一些沙子和毛。我把它从篝火旁赶走,然后脱下橡胶长筒靴,把靴里两块潮湿的包脚布晾在棍子上,就挽起裤腿下水蹚河了。两条腿像被冰钳子钳住了一样,胸口下面感到一阵酸痛,透不过气来,直想恶心。但我还是慢慢地蹚过河去,割了一大抱茖葱回来。我把茖葱扔在篝火跟前,穿好靴子,这时我瞥见:在邻近的苏尔尼哈河上游的一个地方,太阳正从一个隆起的浅滩后边、森林后边、接近原始林带的地方,显露出来。还没有一丝光芒像针穿透熟羊皮似的穿过原始森林,天际已经渗现出一个与天穹齐宽的凹陷,天空深处的鱼白色渐渐地融化着,融化着,终于显出一种淡淡的、晶莹透明的蔚蓝色。在这蔚蓝色的空间,用肉眼或者凭另一种更加敏感、更具有记忆力的视觉可以感觉到一股暂时还有些怯生生的、力量不甚充沛的温暖。
森林、灌木林、草丛、叶子,四周的一切逐渐洋溢出生机勃勃的气息。苍蝇开始飞来了,甲虫和天牛又重新在树干、石头上啪哒啪哒地撞得直响;金花鼠在露出水面的枯树干上用爪子洗完脸以后,就无忧无虑地跳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星鸟到处在啼鸣;我们那堆冒着烟、快要熄灭的篝火又开始旺起来,劈劈啪啪地响了一次又一次,柴火自动地爆着,燃烧起来。篝火突然声音很大地爆了一次,惊起了近旁河柳后面一只什么动物,它打着响鼻,笨重地窜到一边去,弄得石头轧轧作响。两条狗立即冲进灌木林去,争先恐后地狂吠,碰得灌木上的露水纷纷滴落下来;一只矇眬欲睡的猫头鹰在河柳上摇摇晃晃,拍着翅膀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