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尔丘克被叫到财务处,因为在统计表上有些数字不对头。财务处副处长训斥他,还说要报告上级。他听到这些吓唬,心里觉得憋得慌。助手不帮忙,他一个人干不了那么多事情,可是他又不敢告巴尔哈多夫的状。他很劳累,很怕丢掉管理仓库的活儿,又要到矿上去,或者去伐木。他已经白了头,没有多大力气了……大概他就是因为这样才烦恼—他的一生已经消失在西伯利亚的冰层下。
等他从财务处回来,巴尔哈多夫在睡觉,头底下枕着毡靴,看样子,是其他犯人给他送来的;他的脑袋旁边放着已经空了的锅子,腮上粘着他捞来的小米。
阿巴尔丘克知道,巴尔哈多夫有时把仓库里的工具弄出去,很可能,这毡靴就是仓库里的东西换来的。有一天,阿巴尔丘克发现少了三把锉刀,就说:
“在卫国战争时期偷窃紧缺的钢材,怎么不知道羞耻……”
巴尔哈多夫回答说:
“你这狗虱子,闭嘴!要不然你等着瞧!”
阿巴尔丘克不敢直接唤醒他,就叮叮当当地整理锯条,又咳嗽,又把小锤掉在地上。巴尔哈多夫醒了,带着心安理得和不满意的神气注视着他。后来巴尔哈多夫低声说:
“昨天一列军车里下来的一个小伙子说,有些劳改营比湖泊地区的劳改营还不如呢。犯人都带着镣铐,半个脑袋剃得光光的。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缝在胸前,缝在膝盖上,背后还缝着犯人标记。”
“胡扯。”阿巴尔丘克说。
巴尔哈多夫带着向往的神气说:
“应当把所有的政治坏分子弄到那儿去,首先应当把你这个家伙弄去,免得把我弄醒。”
“对不起,巴尔哈多夫先生,我打搅您了。”阿巴尔丘克说。
他非常怕巴尔哈多夫,但有时候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
在换班时间,满身黑炭粉的涅乌莫里莫夫来到仓库里。
“竞赛怎么样?”阿巴尔丘克问道。“大家都参加了吗?”
“竞赛是展开啦。打仗需要煤炭嘛,这大家都知道。今天把标语贴到了文教处:突击劳动,支援祖国。”
阿巴尔丘克叹了一口气,说:
“你要知道,应该写一部描述劳改营里的烦恼的著作。有时烦恼使人感到沉重,有时烦恼来势凶猛,有时烦恼使人气闷,叫人喘不上气来。可是还有一种烦恼很特别,既不沉重,也不凶猛,也不使人气闷,而是撕心裂腑,就像深水怪物要把海洋搅翻。”
涅乌莫里莫夫苦笑了一下,不过他露出来的不是雪亮的白牙,他的牙齿已经坏了,和煤炭一样颜色了。
巴尔哈多夫走到他们跟前。阿巴尔丘克回头看了看,说:
“你老是这样悄没声地走路,冷不丁来到我跟前,我都哆嗦起来啦。”
巴尔哈多夫是个不爱笑的人,带着很操心的神气说:
“我要上粮食仓库去一下,你没意见吧?”
他走后,阿巴尔丘克对自己的朋友说:
“夜里我想起前妻生的儿子。他大概已经上前方去了。”
他凑到涅乌莫里莫夫耳朵跟前,说:
“我希望我的儿子成为一个很好的共产党员。我在想,我会见到他的,我要对他说:记住,你爸爸的遭遇是很偶然的,算不了什么,党的事业是神圣的事业!是合乎时代最高要求的!”
“他姓你的姓吗?”
“不,”阿巴尔丘克回答说,“我原来认为,他可能会长成―个市侩。”
昨天傍晚和夜里,他想过柳德米拉,很希望见到她。他翻阅残破的莫斯科的报纸,说不定能看到“中尉托里亚·阿巴尔丘克”呢,那样他就会清楚,儿子想姓他的姓了。
他生平第一次希望有人怜惜他。他想象着,他怎样走到儿子跟前,激动得连气都喘不上来,拿手指着自己的喉咙,表示说不出话来。托里亚会把他抱住,他会把头放到儿子胸前,哭起来,毫不难为情,尽情地哭,哭。他们会站上很久,儿子比他高一个头……
儿子一直想着父亲。他找到父亲的同志们,向他们打听当年父亲参加革命斗争的情形。托里亚会说:“爸爸,爸爸,你的头发完全白啦,你的脖子多么细,皱纹好多啊……你一直斗争了这么多年,你进行的是伟大而孤单的斗争呀。”
在审讯的时候,给他吃了三天咸菜,却不给他水喝。还要打他。
他明白,主要的不是要他招供破坏行为和间谍行为,也不是要他诬陷别人。关键是要他怀疑他终生为之奋斗的事业的正确性。在审讯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落到了匪徒手里,只要能见到审讯科长,这些审讯他的匪徒就会被抓起来。
但是,过了一些时间,他看出来,问题不仅仅在于几个暴徒。
他了解了羁押犯人的军用列车和轮船统舱,各有各的规矩。他看到过,一些刑事犯不仅输掉别人的东西,而且输掉别人的性命。他见过下流无耻,见过卑鄙的出卖。他见过刑事犯的野蛮行为,那是疯狂的、血腥的、极其残酷的。他见过得势的正统派与不得势的正统派之间可怕的派系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