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8)

铺上的鲁宾说:

“这还不是最糟的呢。”

“是的,是的,”阿巴尔丘克说,“你看到他们把旅长喊过去,旅长那股高兴劲儿吗?”

“他们没喊你,你不痛快了吧?”鲁宾说。

阿巴尔丘克恼羞成怒,说:

“你看看自己的灵魂吧,别忙着说我。”

鲁宾像鸡那样半闭起眼睛,说:

“我吗?我连不痛快也不敢。我是最低下的一类,没人理睬。我和科尔卡的谈话,你没听见吗?”

“不是那么回事儿,不是。”阿巴尔丘克把手一挥,站了起来,又顺着床铺之间的通道朝那张凳子走去,又听到那没完没了的谈话。

“甜菜猪肉汤天天有,不光是过节。”

“她的乳房才滑溜呢,你恐怕都不信。”

“哥儿们,我不讲究,有羊肉泡饭就行啦,干吗要你们的沙拉凉拌菜……”

阿巴尔丘克又回到莫尼泽的铺前,坐下来,听别人谈话。

鲁宾说: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他说:‘你可以做眼线。’他说的是告密者,比如说,向侦缉人员暗地汇报。”

莫尼泽一面继续补袜子,一面说:

“去他娘的吧,告密—是顶下贱的事。”

“怎么会告密呢?”阿巴尔丘克说。“你是共产党员嘛。”

“他这共产党员跟你一样,”莫尼泽说,“是过去的话了。”

“我不是过去的,”阿巴尔丘克说,“你也不是过去的。”

鲁宾又使他恼了,因为说出了应有的怀疑,应有的怀疑往往比不应有的怀疑更刺激人,更叫人受不了。

“这不是党员不党员的问题。一天喝三次玉米泔水汤,大家都喝够了。我也恨死了这种汤。你这一点我赞成。不赞成的是你夜里和白天两副面孔。我和科尔卡的谈话,你听见了吗?”

“头朝下,腿朝上啦!”莫尼泽说过这话,就笑了起来。可能因为再没什么好笑的了。

“你怎么,以为我只有动物本能啦?”阿巴尔丘克问道。他觉得自己简直憋不住要把鲁宾揍一顿。

他又霍地站起来,在屋里走起来。

当然,他吃够了玉米糊。多少天以来,他都在猜想着十月革命节的伙食:会不会有肉丁炒白菜、通心粉汤、杂烩?

当然,很多事情要取决于侦缉人员。好一点儿的差事,比如管澡堂,切面包,是不容易弄到手的。他可以在实验室工作,穿白大褂子,干自在活儿,跟刑事犯们不发生关系,他也可以在计划处工作,可以领导煤矿……可是鲁宾不对。鲁宾想侮辱他,鲁宾泄他的气,在他身上寻找下意识地悄悄出现的东西。鲁宾就喜欢钻空子。

阿巴尔丘克一辈子痛恨圆滑,痛恨两面派和社会异己分子。

他过去的精神力量、他的信心,在于他能使用法庭的权力。他怀疑妻子,就和她离了婚。他不相信她能够把儿子教育成一个坚定的战士,就不让儿子用他的名字做父称。他常常痛斥摇摆不定的人,瞧不起爱发牢骚的人和意志薄弱、信念不坚定的人。他曾经把库兹巴斯工地上一些想家、不安心的莫斯科工程技术人员交付法庭。他把四十名离开工地跑回农村的工人判了刑。他还和钻营市侩的父亲断绝了关系。

做一个坚定不移的人,是幸福的。每一次把人送交法庭,他都可以证实自己的精神强大,证实自己是典范,证实自己的纯洁。他从中得到乐趣,增强信心。他从不躲避党的动员号召。他自愿不领取党员最高月工资。他天天穿着很平常的制服和靴子去上班,参加人民委员部委员会议,上戏院。有时党派他去休养,他就穿这套服装在雅尔塔的海边散步。他希望一切都像斯大林。

他失去使用法庭的权力,就失去自己的本色。鲁宾感觉到这一点。几乎每天他都要在话里指出他的软弱、他的怯懦,指出悄悄进入劳改犯心中的一些可怜的愿望。

前天他就说:

“巴尔哈多夫拿仓库里的钢材把有的坏家伙喂饱啦,可是我们的大英雄连一声也不哼。就连小鸡也想活呢。”

当阿巴尔丘克准备责备别人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也会被责备,就会动摇起来,觉得灰心丧气,便失去自己的本色。

阿巴尔丘克在一个床铺旁边站下来。老公爵多尔戈卢基正在这里和经济学院的年轻教授斯捷潘诺夫说话。斯捷潘诺夫在劳改营里一向表现很高傲,营队领导人走进棚屋巡视,他都不肯站起来,常常公开发表反政府观点。他感到自豪的是,他和许多政治犯不同,他被关押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他写了一篇题为《列宁和斯大林的国家》的文章,让学生传阅。不知是读到这篇文章的第三个还是第四个学生把他告发了。

多尔戈卢基是从瑞典回到苏联的。去瑞典之前,他在巴黎住了很久。他想念祖国,就回来了。回国一个星期之后,就被捕了。他在劳改营里常常祷告,结识了一些教徒,并且写一些内容神秘难懂的诗。

这会儿他就在给斯捷潘诺夫念诗。

阿巴尔丘克将肩膀靠在上铺与下铺之间钉的十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如有侵权,联系xs8666©proton.me
Copyright © 2026 海猫吧小说网 Baidu | Sm | x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