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火光,还有一阵烟雾从安佩尔河边升起,这个小女孩用手指着那个方向。“看。”
也许是这个小女孩最先看到了火光,但最先到达现场的却是鲁迪·斯丹纳。他全力以赴地从汉密尔街往河边跑,匆忙中,也没有忘记紧紧拎上工具箱。他跑过几条小路,冲进树林。莉赛尔紧随其后,她把书递给了强烈反对她去的罗莎,后面是一群从各个防空洞跑出来的人。
“鲁迪,等等!”
鲁迪没有等她。
莉赛尔只能看到他的工具箱在树林里晃动,他朝着快要熄灭的火光和一架被薄雾笼罩的飞机跑去。飞机落在河边的一处空地上,机身冒着黑烟。飞行员曾打算在那里降落。
鲁迪跑到离飞机二十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我刚好赶到,看见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黑暗中,树枝散落了一地。
嫩枝和松针散落在飞机周围,像是在燃烧一样。在他们左边,地上被划出了三道深沟。正在冷却的金属指针失去了控制,滴滴答答地走得飞快,他们站在那里觉得仿佛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后面涌来的人群站在他们身后,他们的呼吸声和说话声仿佛就贴在莉赛尔的背上。
“好了,”鲁迪说,“我们该去看看吗?”
他穿过残存的树丛,到了飞机机身坠落的地方。飞机的机头扎进了河里,机翼歪歪斜斜地落在后面。
鲁迪慢慢地沿着飞机四周查看着,从机尾一直看到机身右侧。
“有玻璃,”他说,“挡风玻璃落得到处都是。”
接着,他看见了那具尸体。
鲁迪·斯丹纳从没见过如此苍白的脸。
“别过来,莉赛尔!”可是莉赛尔已经过来了。
她能看到敌机驾驶员那张失去知觉的脸,她周围的大树也在看着这一切,小河流水淙淙。飞机又发出几声咳嗽一样的声音,机舱里那个人的头从左边歪向右边,他说了几句他们明显听不懂的话。
“上帝啊,”鲁迪悄悄地说,“他还活着。”
他用工具箱撞击着飞机的一侧,背后的围观者们对此议论纷纷。
微弱的火光已经熄灭,这是一个寂静而黑暗的早晨。飞机还在冒着一点黑烟,不过,烟也会很快消散的。
高大的树木把正在燃烧的慕尼黑的天空与这里隔开了。此时,这个男孩的眼睛不仅适应了黑暗,也渐渐看清了飞行员的脸。那人的眼睛像咖啡渣一样,他的下巴和脸颊上都有深深的伤口,皱巴巴的制服胡乱地裹在他身上。
莉赛尔不顾鲁迪的劝告,靠得更近了。我向你们保证,刹那间,我们都认出了对方。
我认识你,我想。
一列火车和一个咳嗽的小男孩,还有雪地上一个心烦意乱的小女孩。
你长大了,我想,可我还是能认出你。
她没有后退,也不打算与我搏斗,但我知道有迹象向她表明我就在这里。她能闻出我的味道吗?她能听到在我无情的胸膛里,那被诅咒的、永不停息的心跳吗?我不知道,但她认识我,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没有看别处。
晨光初露的时候,我们都行动了。男孩再次把手伸进工具箱,在一些照片里寻找着。他拿出了一个黄色的小毛绒玩具。
他小心地爬到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身边。
男孩把这只微笑的泰迪熊轻轻地放在飞行员的肩膀上,小熊的耳朵尖挨着他的喉咙。
这个垂死之人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话了。他用英语说:“谢谢你。”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像直线一样的伤口裂开了,一滴鲜血顺着他的喉咙弯弯曲曲地流下来。
“什么?”鲁迪问,“你说什么?”
不幸的是,我不再让他开口了。时辰已到,我钻进机舱,缓缓地从皱巴巴的制服下取出飞行员的灵魂,把他从这架坠毁的飞机中拯救出来。我离开的时候,人群一片肃穆,我轻而易举地带走了他的灵魂。
在我的头顶,天空黯然失色——这是最后的黑暗时刻——我发誓我看见了一个卐字形状的黑色符号在天空中游荡。
“万岁,希特勒。”我说,可这个时候我已经走进树林了,怀里抱着飞行员的灵魂。在我身后,一只泰迪熊放在尸体的肩膀上。一个淡黄色头发的男孩站在树下。
也许,公平地说,在希特勒多年的统治中,没有谁能像我这样忠心耿耿地为元首服务了。人类没有像我一样的心脏,人类的心脏是一条线,有始有终,而我的心脏却是一个圆圈。我有无穷无尽的能量,可以出现在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地点。因此,我总能在人类最幸福和最不幸的时候找到他们。我看到他们的丑恶和美好,我很好奇,人类怎么能够同时兼具善与恶?不过,他们有一种本领让我嫉妒,只有人类,能够选择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