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上山来后,一直都非常忙活。一个人热热闹闹地祭祀山神。然后整修房屋安顿自己。安抚鬼魂,直到一定想要寻见一个鬼魂。这件事,在春末夏初的雨季里把他弄得疲惫不堪,也沮丧不堪。六月下半月,天气转晴,晴朗暖和的夏天來到。他在院子里开辟菜园。加上鹿群的出现,使他情绪好转,使他心里充满一种略带喜悦的平静。
他还是每天去溪边取一次泉水。
他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个完整的陶瓮。一只陶瓮能在地震后保持完整,那真是一个奇迹。他把它搬到自己屋子里,准备当作水缸。要是再有一对水桶,用马从溪边驮一次水回来,够他一个人用好几天,就不用天天提着两把茶壶去溪边那么辛苦。
阿巴每天去溪边,除了打水,也是为了跟压在那巨大岩石下面的妹妹说说话。
自从那些蓝色的鸢尾花谢了,自从阿巴告诉仁钦他妈妈可能寄魂在这些蓝色的花上,仁钦采了一些鸢尾花种子回去,他再坐在石头前说话,似乎就再也没有过任何回应了。阿巴想,应该是妹妹知道他这个当舅舅的给外甥造成了那么大麻烦,仍然不管不顾,有些生他的气了。再去取水的时候,他也不好意思再凑近去跟妹妹说话,只是从溪边远远望一眼那块矗立在草地中央的石头。鸢尾花谢后,一片黄色的云茛又开了。这至少证明,如果妹妹的魂魄真的正在消散,那肯定是化入那片金黄的色彩中间。又或者是寄魂在那些鸢尾种子里,跟着儿子下山去了。
阿巴每天到溪边取水,因为他没有一只桶。他在废墟中竟然没有找到一只完整的桶,每户人家的水桶在地震当时都被砸坏了。这也说明地震毁灭性的力量是多么强大。为了一只完整的桶,阿巴搜遍了废墟,但就是没有找到一只完整的桶。也就在阿巴寻思在哪里还可能找到一只完整的水桶时,阿巴惊觉到自己一个绝大的疏失。他在村中安抚鬼魂的时候,竟然忘记了一户四口之家。
那天,他发现一只桶完整的半个身子显露在一堆乱石外面,就开始翻掘掩埋着另外半个桶身的石头和泥沙。很快,他的手就探到了桶的另外一半,破碎的一半。他失落地坐在了地上。当他再要站起来时,脑子里闪出一片亮光。
阿巴嘴里喊出声来:天哪,谢巴家!
谢巴家,在村子后面山上以牧牛为生的谢巴家!
为了这份疏失,阿巴深深地责怪自己。为此他又在村子尽头那座地震前就成为废墟的房子前击鼓摇铃,做了一场法事。
阿巴穿上法衣,发现自己可以呼唤他们的名字,却有些记不清谢巴一家人的模样了。水电站将要建成的时候,年纪轻轻的他穿着崭新的蓝布工装,屁股上挂着的棕色皮套里装着四把型号不一的电工钳,为一家一户布线装灯的时候,这户人家的房子已经腐朽倾圮了。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荨麻,墙头上长着一大丛牛蒡。男主人得了让村民惧怕的病,两夫妇被政府弄到麻风村治病去了。那时的云中村人去参军,去当干部,去上好的学校,首先就会穿上一套去往外面世界的不一样的服装。村民们就说,哇,已经不是云中村人了。那时,阿巴也穿上了不一样的衣服,一身蓝色的工装,他却不会离开云中村。他的工作是用电,以一种祖先未曾想象过的光芒把云中村照亮。
那时的阿巴是多么神气啊!
一座因为没有人居住而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房子,不在他的工作范围内。他用手里的红塑料把的电工钳敲响院门,等里面的人迎出来。他胳膊上挎着一大圈彩色电线,斜挎着的帆布包里装着胶布、开关和灯泡。他会说,轮到你们家了。走过谢巴家房子的时候,他不必说这种话。谢巴家的人去麻风村之前很久,就不出门了。所以,阿巴对他们家人长什么样子都没有印象。他们走后,村里人也不会提起他们。水电站发电后,有一对狐狸在谢巴家的房子里住了下来。那时,村里的那座改成了小学校的小庙还在。喇嘛还在。有一天晚上,那座房子燃起了大火,事后有隐约的传说,是喇嘛估摸谢巴家的人死了,那对狐狸就是两夫妇的冤魂所化,害怕它们在村里作祟害人而放了那把火。
十多年前,麻风病不再是可怕的不治之症。
政府送了一对年纪还轻的夫妇回来。那女的是谢巴的女儿。喔,真是恍若隔世呀!
谢巴夫妇已经在麻风村过世了。回来的是他们的女儿和女婿,他们都在麻风村长大,也没有染病。既然麻风病不再是可怕的不治之症,就该让这些被隔离的人回归社会了。
村里人不问人家的名字,还叫他们谢巴。男的谢巴,还有女的谢巴。村里组织人力为他们重盖了房子。村里人有赎罪一样的心情,不是为了当初把他们放逐出了云中村。而是因为后来的那把火。谢巴女儿不说麻风村,她说那个地方叫皮肤病防治与康复中心。她们一家在那里的工作是种植甜菜。人民公社时期,云中村也种植过甜菜,用甜菜熬糖。甜菜据说是从苏联引进的。谢巴女儿说,她父亲病愈后,还活了十多年。也就是说,云中村人基于某种莫名的恐惧放火烧掉了他们家的房子驱离那两只狐狸的时候,他们还好好地活着。一家人在另一片天空下种植甜菜,用大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