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丹第三次上山来了。
按照当初的约定,给阿巴送来第三个月的给养。
云丹还给他带来了蔬菜种子。
云丹看到小菜园里已经长起来好几种蔬菜,就问:你不是没有种子吗?是不是仁钦又偷偷上山看你来了?
阿巴摇头,他说:我给院子松了土,它们就自己长出来了。
云丹想想:那是以前掉落的种子都发芽了。
阿巴笑了:我都不需要你送种子了。我只要去另一家院子把土松开,就有新鲜蔬菜吃了。云中村多少个院子,今年开了,明年还可以再开。他还算了一笔账,三十六个人家的院子,如果每年开三个园子,够我开整整十二年。
你真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
阿巴叹口气:云中村在不了几年了。
云丹呛他:你又不是地质专家。
阿巴没有说话。从山上那道裂缝就可以大概算出云中村的末日了。想到这个,他的心往下沉了沉,像是掉进那条裂缝的黑暗中了一样。
云丹喝茶,不说话,也像是带着很重的心事一样。
阿巴又笑了,说:现在我有一群鹿了,每天它们都从山上下来,和两匹马一起吃草。
云丹不相信:鹿?你以为当了个祭师,就什么都能看到了?你看到的是鹿的鬼吧?你我十几岁大的时候,阿吾塔毗山上的鹿就绝迹了。
云丹上山来时,中午已过,每天都下山来的鹿群已经回山上去了。
很久不跟人说话了,阿巴便停不住嘴:唉,祭师也不是想看见什么就能看见什么。我想看见一个鬼魂,回来这么久了,却一次都没有看见过。真的,上个月,每个晚上,我都专门去找,还是一个都没找见。你说,这世界上到底有鬼魂还是没鬼魂?
云丹抬头看阿巴一眼:你别老说那些鬼魂,我害怕。
阿巴说:我在这里这么久了,一个都遇不见,有什么好害怕的?
云丹说:鬼不能永远是鬼。人死后,只有很短的时间是鬼,然后就转生去了。
阿巴有些生气,他对云丹说:人死了又去转生,转生成人,转生成畜生,又或者转生畜生都不成,要下到地狱里受千万般的苦,那是佛教的说法。阿巴说,人一辈子受的得苦还不够吗?还要弄到地狱里去百般煎熬,这算什么慈悲?
两个人认真地似懂非懂地讨论起深奥的宗教问题。他们都是某种宗教的虔诚的信徒,但都并不真正明白宗教里那些宏深抽象的道理。
云丹还真有些忧虑,人死了,要是都像你们苯教相信的那样,不分好人坏人,无一例外都化雾化烟,归入大化,那个大化是什么样的存在?大化不惩恶扬善吗?
大化就是世界所有的事物,阿巴说:岩石,岩石上的苔藓;水,水中鱼和荇草;山,山上的雪和树;树,树上的鸟和鸟巢;光,放射出来的光和暗藏着的光;人,人的身和心……都在,都不在。鬼魂寄身于它们中间,恶的不也就变善了吗?
云丹见阿巴说起这些时如此迷醉,如此滔滔不绝,说:以前你不是变傻了吗?
阿巴说: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那时我可能知道好多现在不知道的东西。
你知道了什么?
醒来的时候,就全都忘记了。
云丹说:你的这个说法听起来很美,但我看还是转生好。如果没有转生的好坏,那又怎么让人生起向善之心?
阿巴的回应是:瓦约乡几个村都信了佛教,这么多年,和云中村相比,也没看到善人因此增加,恶人因此减少。就你们江边村,我都能说出几个坏人的名字。那年一輛卡车翻到江边,不帮着打捞尸体,而去哄抢车上货物是你们江边村的人吧?还有,那年……
云丹摇摇头:那是以前。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在瓦约乡,时间有了新的标段。所谓以前,就是地震以前,不是很久以前。
以前?以后就会好吗?
话说到这里,就无法再继续下去了。阿巴说服不了云丹,云丹也说服不了阿巴。
云丹坐着喝茶,阿巴和面做了一锅面片。阿巴还从小菜园里摘了新鲜的菠菜下在锅里。
吃完饭,云丹打算起身了。
阿巴说:咦!就这样走了。
云丹说:走了。
阿巴说:记得我回来时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记得,我们互相做了现在的人没有时间做的“告诉”。
前两次上山来,你也做了“告诉”。今天你还没做。
你也没做啊!
我做了。我告诉你我找了好久的鬼,结果一个都没找见。我还告诉你鹿群下山来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值得告诉的事情就这么多了。
云丹脸上现出讥笑的表情:人民公社时,为了向国家上缴鹿茸,瓦约公社的狩猎队早把山上的鹿打光了。鹿群?你是没找到鬼,就以为找到了鹿吧。
真的有鹿!阿巴跳到菜园里,指着只剩下几根断茎的蔓菁说:鹿都到我菜园里来了,这棵蔓菁就是那头鹿吃掉的!那是头雄鹿,长着好漂亮的一对鹿茸!
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