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么做,要给我当乡长的外甥添麻烦了。阿巴在外甥身边坐下来:可你也是云中村的孩子,阿吾塔毗的子孙,以这个身份想想,你就明白你舅舅了。
仁钦低下头,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您上山那天,我就想过,舅舅上山可能不会下来了。
舅舅摸着仁钦的头:你从来都是个好孩子,明白舅舅的心思。阿巴说,我们云中村不能光顾活人,死了的人也要人照顾啊。这些天,我把他们每个人都问候到了。村后泉水断了,我每天都去溪边取水,每天都去看你妈妈。
仁钦仰起脸,听舅舅说,他认为妈妈寄魂在蓝色的鸢尾花上,就忍不住哭了。
舅舅说:我喊她名字的时候,那花就开了。我告诉她你领着乡亲们救灾的故事,我告诉她你当了瓦约乡乡长。你妈妈用开花来表示她听见了。仁钦,那是多么漂亮的花呀!
仁钦站起身来,哭着说:我要看妈妈!这么多年,我只去看过一次妈妈。
阿巴坚决地阻止了他:你们干部是怎么说的,对,分工不同。现在,我也要跟你分个工。乡长管活着的乡亲,我是祭师,死去的人我管。我不要你有那么多牵挂。
仁钦放声大哭。
阿巴抚着他的背:今天我就让你放声哭一场,哭妈妈,哭云中村。地震一来,你就是干部,副组长,组长,副指挥长,乡长,好一条云中村的男子汉!经过了这么多艰难,你都没有好好哭过一场,今天就好好哭一场吧。
仁钦收了声,虚弱地把头倚在舅舅肩上抽泣不已。
阿巴告訴仁钦:你妈妈选了个好地方死,我看过好多次了,磨坊的位置不在滑坡体上。阿巴说,现在,你不用去看她,等哪一天,云中村和舅舅都不在了,你还可以去看她。你不能一个人去,你要带上个心善的女人,带着你们的儿子去看你的妈妈。
这一天,阿巴对仁钦说了许多话。一直说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告诉仁钦:你不要劝舅舅,我肯定是不回移民村了。我都跟移民村的全体乡亲告过别了。
他说:你是干部,你是共产党,不信鬼神,但你也是云中村人。活人都走了,死人的鬼魂怎么办?你不要试着劝我,你现在没有嘴巴,只带着耳朵来听我说话。
噢,阿巴那天说了好多话。他一边给仁钦做吃的一边说话。他烩了一锅野菜汤,还把一个猪肉罐头加在里面。阿巴把铁鏊片放在火上,开始和面做馍。他突然想起什么,他拿出从墙缝里找出来的家族徽章,对仁钦说:这个东西,你认不认得?
仁钦还认得这个东西,他说:小时候见过,后来就不见了。
阿巴高兴起来,他把徽章压在馍的正中。徽章上的图案就清晰地显现出来。他说:你看,是一枚法铃呢,法铃四周还缠绕着祥云呢。
等待馍馍在火塘里烤熟的时候,仁钦一直在抚摸那枚樱桃木徽章。
这顿饭,仁钦和阿巴都吃得满头大汗。
吃完饭,阿巴说:乡长该回乡政府去了呢。
仁钦说:我想在村子里住一个晚上。
阿巴说:鬼魂出来会吓着你。
我是云中村人,要是真有鬼魂我也想见一见,我不会害怕。仁钦说:要是真有鬼魂,肯定不会比他们从废墟下挖出来时更难看吧。
阿巴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腋下:我全身都是云中村的味道了。你不需要沾染这些味道,你还是回乡政府去吧。
仁钦穿着红色冲锋衣,登山鞋,云中村的味道压不过他身上洗衣粉的淡淡香味。阿巴从移民村回来,仁钦看他一身干净衣裳,身上是天天都会洗澡的人才有的味道。现在,他又是长时间不清洗身体的那些味道了。火塘的味道。马匹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草的味道。
阿巴说:你身上只要有一点点云中村的味道就够了。好孩子,回去吧。
仁钦说:趁现在还有太阳,舅舅带我在村子里转转吧。
阿巴说:我看你是真不想走,那就等月亮出来吧。
仁钦说:现在就去,月亮出来我会害怕。
阿巴起身,走到院子里,对着就在隔壁的自己家的老房子说:仁钦回来了!
那座房子,塌掉了大半,还有一面墙立着。在二楼和三楼,还有两个小房间斜挂在墙上。二楼的那间,地板塌陷了,只有摇摇欲坠的天花板还斜挂在半空里,天花板上悬垂着电线在轻轻摇晃。三楼那个房间完全敞开。一个被压坏了半边的矮柜子,倒在墙边,打开的门没有关上。阿巴对仁钦说:还记得柜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仁钦当然记得:外公留下的衣服和法器。仁钦没有见过外公,却见过外公留下的法器。
阿巴说:地震时人太慌张了,我爬上去取了法器,却忘了把柜子门关上。我都不知道那时是怎么上去的。现在上去,那堵墙和房间恐怕会一起倒下来。
仁钦说:我记得妈妈说过,舅舅还糊涂着的那些年,常常一个人去那个房间,敲鼓,摇铃。
仁钦隐约记得,那时的阿巴叫他好奇又害怕。阿巴从火塘边起身,上楼,外婆会看一眼妈妈,眼睛里的意思是,哎,他又要去摆弄那几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