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
他们回到屋里。可滢说,没想到,你也会跑去这么远的地方。
文笙愣一愣,轻轻说,我能去哪里。
可滢笑了:自己是闻不见,你身上一股子腥咸气。不是去了海河边,难道逛了鱼市场。
文笙沉默了。她却没有追究的意思。此时的可滢,眼光游离,以一种未可名状的神情,望向窗外。她说,细想想,在这家里,我竟没有一个可说话的人了。除了你。
文笙这才抬起眼睛看她。她说,并非是你特别亲近。而是,你似乎有种本事,让人愿意跟你说话。
文笙笑一笑,这样说,我倒成了听人告解的神父。
可滢摇摇头,我并没有做什么亏心的事。我只是想问你,我这个年纪,是可以恋爱了吗?
文笙心里抖动了一下,但他仍然禁不住看可滢。这女孩青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稀薄的釉一般的颜色。可滢只接着说,不知为什么,我最近慌得很。我看着我的同学,都天真得让人心痛。我在想,我如果现在不恋爱,可能就来不及了。
文笙感到一阵轻松。老气横秋地想,这个表妹,到了“为赋新诗强说愁”的岁数。
可滢叹一口气,我说这些,与你并没有关系。你的舅父舅母,是很希望我们好起来的。姐姐的事,让他们怕了。可他们并不知道,所谓青梅竹马,才是戏文里编出来的故事。哄不了我们这些小孩子,倒诳了他们自己。
郎无心,妾无意,教人如何是好啊。这一句,她用了京戏的念白,幽幽地道出来。文笙突然之间,觉出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在自己与表妹之间激荡了一下。这让他猝不及防。
此时,可滢却嬉笑起来,说,看你,就是不识逗。我倒是不介意,和你分享我爱过的人。她拉开自己的抽屉,从夹层里抽出一本照相簿子,递给文笙。文笙打开来,贴的是形形色色的男子照片。其中有几张,他并不陌生,看起来,多半是来自《良友》之类的杂志。底下多半以自来水笔做了注释,像是“博士”、“少帅”等等。
可滢远远地看,说,我只怕将来,也是个博爱的人。文韬武略,无所不爱。
文笙翻到其中一页,有一张剪报。字迹模糊。可滢却跳过来,将这张纸抽起来。无措间,文笙看她。她却慢慢地,将那页报纸又放回了照相簿子。轻轻说,只这一个,爱了,却连样子都不晓得。文笙见那报纸上,是一篇文章,还未看清标题。却看见作者落款,写着“河子玉”三个字。他执着薄薄的纸张,指尖有灼烧之感。
这时候,可滢走近他,说,笙哥儿,我们说好了,今后每遇大事,要告诉彼此。
因为去工人夜校,文笙与码头的工友们,渐渐熟识。一开始,他并不很习惯。但是,渐渐地,混迹于他们之间,竟给他带来了许多的快乐。他们也不再把他当作学生,如同对凌佐的态度一般。他们开始放肆地分享他们的阅历,多半是被夸张后的当年勇,或者说着关于女人的胡话。甚至两下不合,动起手脚,也不再避他。他们的粗鲁与生猛,构成了文笙经验之外的生活,并且潜移默化。有一次,文笙与克俞交谈,兴致间,用了本地一个很粗鄙的词。不等克俞表示吃惊,他已经脸红了一下,搪塞过去。
但是,这些人在上课时,却面目静好。文笙与凌佐,总是在课堂开始时,才进去,默默地站在最后面的位置。那个叫做浦生的大块头,会有意无意地遮在他们眼前,几乎成为了某种默契。而思阅似乎也发生了变化。教学相长间,她似乎学会了对待工友们,如何以深入浅出的方式因材施教。甚至于,她会在课上开一些玩笑。有的玩笑,因为过于文雅,显得笨拙。工友们仍然爆发出笑声,表示对她的欣赏。然而,她的目光,从未落到自己身上。文笙想。
他在她的课堂上,在经历某种变化,或者说,是成长。这一点,令他自己始料未及。他总觉得,他并非一个有理想的人,也谈不上信念。但是,在这两个月之后,有一种朦胧的东西,渐形成了轮廓。
在那个仲夏的夜晚,教室里厚积的暑热包裹着他。
周遭的沉寂,令这份热更为确凿与煎熬。有两个工友,被日本人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是课堂上最为活跃的两个年轻人,他们的热情,经常使得这课堂沸腾起来。此时,思阅走到了人群中间,以一种克制的眼神,望着大家。
一个年长的工友,终于站起来,说,我不赞成罢工。没了我们,他们可以再找人。兵荒马乱,都在争这一口饭吃。到时候,家里的老婆孩子谁来养活。再说了,就靠我们几个,日本人果真就能放了人?
半晌,终于有一个大胡子,以低沉的声音说,谁不是拖家带口?现时是我们几个。我们出了声,难保也不被捉进去。可真是动静大了,也难保没有更多的人跟上来。老师上课教我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娘的,谁又是谁好欺负的。
思阅走到讲台前,回转过身,说,为什么,为什么认定自己只是被踩、被人烧的草?为什么我们不能去做燎原的火。
人们沉默了。这时候,突然响起了一个明亮清澈的声音,好,就让我来放这头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