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敬而深沉的气氛。我深爱这片土地。
仁美的故乡,一座高山上的村庄,四周被雄浑高峻的山峦包围。他说一到四五月,桃花漫山遍野,一簇簇深红色杜鹃点缀松树林当中,蝴蝶成群飞舞。净月寺四周有一圈高大而方正的泥土围墙,是很久之前的遗留物,但已无人讲述它们的历史。小寺院占地不大,一应俱全。他们被引进客房休息,围坐一起吃羊肉、面片,喝几杯热奶茶。仁美小睡片刻。她独自出门。
经过护法殿,一座杂草丛生的古塔。飞鸟经过,树影憧憧。这里寂静,一个路人都看不见。她沿着古塔开始顺时针绕行,轻声持咒。所有的寺院都会有这样的白色佛塔,供着五方佛、经文、舍利子或其他的圣物,象征佛的灵命所在。前面是大经堂,铺着方形岩石的庭院中有一位僧人在扫地,墙角的白泥煨桑炉堆放干燥柏枝和青稞,芳香白雾仍淡淡持续。他看见她,点点头,没有询问也没有好奇。她往炉子里扔进去一束柏枝,几包麦粒,念祈祷文,走进空荡荡的经堂。
佛殿光线阴暗,空气冷寂,正中位置是一尊金色宗喀巴大师像。僧人此时进来,递给她一盏酥油灯,又走出去。等在这里仿佛只是为给她递一盏灯。她点燃油灯放在案台上。蓝色火焰跳动,亮光腾腾升起,一簇灯火的光明可以突破所有黑暗。让心像烛火般亮起来是重要的,她想。这也是仁美对她说过的话。把自己照亮,再去照亮别人。火苗跃动,稳定的清明感受凸显。她默默站立,发现心里再没有任何祈愿,没有疑问,没有需求,只剩下这光亮之中的明觉和无分别。转身走出去。
晚上大家照旧围着烧热的铁炉说话。水壶里的热水扑扑滚动,有人把杜松和柏叶放在炭炉上面熏热,木质芳香弥漫房间,清香扑鼻。早上有人送来家里奶牛挤下的新鲜牛奶,做一壶滚烫的奶茶,说话,喝茶。炉子里的牛粪火熊熊燃烧,窗外夜色漆黑万籁俱寂。夏摩山谷的人喜欢以原始而朴素的方式聚集,亲密地相聚,交流,谈论,分享日常。她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总是能够静静地置身其中。
这里的人欲望少,心念单纯。他们并没有很多钱,但看起来不贫穷。让人感觉贫穷的是无法满足的欲望。真正的穷人是充满贪婪、恐惧、饥渴和无法满足的人。用尽一切手段赚钱,再把钱花在满足欲望的各式内容上。无止尽并且乐此不疲的循环,但大部分在城市中的人是这样生活的。在城市中,人是隔离的孤岛。即便有朋友约齐在餐厅吃个饭,也很快开始各自拿出手机,关心起复杂而不相干的新闻和视频。人们缺少存在于此时此地的能力,逐渐失去对真实觉知和连接的能力。
当人陆续散去,仁美对她说起往事。
他说,我即便在金刚顶寺,也时常想起在这里度过的时光。那时年少,无忧无虑,每天和其他小僧人伙伴们爬到土墙上玩耍。被认定为转世之后再不能随便离开房间,大部分时间封闭于屋子里,被监督着勤奋地读书、学经、背诵。从那时起,我知道因为公众身份,必然要牺牲某种程度的人身自由。但这是责任。我知道应该为大部分人的精神需求和信仰理念去努力。而不能仅仅只是为了私人的快乐或舒服而活着。
他们是怎么认出你的。
通过卜卦等选出四五个孩子。那天有别处的僧人来到寺院,把我叫过去问很多问题。说完话他们刚走,天空突然下起大雨。那个季节下雨很罕见,寺院和家人觉得这是吉兆。
一个人小的时候对世间并不了解,很多事情都没有经历过,怎么能够发心出家。
在夏摩山谷,婴儿一生出来就被母亲放在背囊里面,跟着家人去绕寺院转塔转经筒,听他们念诵六字真言。第一个传授他们的人是母亲或其他家人。他听到各种祈祷文、咒语、赞颂,和大人一起参加每年的宗教仪式,寺院里的大法会。孩子们是这样长大的。周围环境是重要的熏染和教育。在夏摩山谷,宗教感如同空气般存在,镌刻在人们的意识之中。它是生命内容的一部分,不需要下定决心才去投入,或成为一个被反复质疑的命题。
家里只要有条件,会在最好的房间摆设一间佛堂,每天做大礼拜、祈祷、煨桑。僧人们来众生的家里诵经,给人打卦、看病。我小时候见到他们,觉得这些整洁、优雅、幽默、知识渊博的人不事俗务,不为生活所累,没有物质与感情的拖累,看起来悠游自在。人们尊敬和信任他们,把他们当做精神向导和生活中的支持。孩子如果有前世的因缘,想去出家的心愿是自然生起的。
这样生活的话,会心里觉得幸福吗。
我们从小被教导要以空性和净观之道去看待自心,善待周围的世界。走上正途的生命才有倚靠。持续地保持正念和觉知的确会带来幸福感。
我希望也能走在这条道路上。但我做过很多激烈的事情,有许多障碍。
让过往全部通过,放它走。人的一生需要遭遇的事情太多,不能一直背着全部。接受所有发生的事情,如果它们注定要发生。即便在某些时刻有些事情显得很艰难,但最终的结果是正确的。是好的。
是这样吗。
是。是这样。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