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你爸妈是不是出去旅游了?”陶源用笔戳了一下她后背,探着头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
“干吗?”杨溪很警惕,“你别想来我家打游戏哦!西瓜都不够你吃的。”
“唉,不是不是!”陶源赶紧解释,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你的,反正,就有事儿没事儿老跟我说,叫你来我们家吃饭。”
“啊?谁?谁们?”杨溪回头,惊讶地睁大眼。
“我爸妈啊,还能有谁?”陶源脸上有点儿抽搐,“真的,好奇怪。他们怎么知道你名字的呢?难道我说梦话了?”
“7号床陶源家属是吧?再去缴费吧。给,这些都是。快一点儿。”医生把一沓收费单扔到杨溪面前,眼睛都不眨一下,招呼她赶紧拿好离开。
杨溪把单据收拢起来,随便翻看,一张三万多的,一张一万多的,还有好几张大几千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陶源入院的当天晚上就上了手术台,卢医生真心是医者仁心,连夜奋战六个小时,终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神经血管肌肉韧带都重新复了位,一条腿算是救回来了。
不过,因为不是第一时间进行的处理,创口又非常大,已经多处恶化感染,陶源从手术台上下来,就被送进了ICU。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这样一天一万多地烧,也没个准信儿什么时候能出来,饶是杨溪挣得多不在乎钱,也有点儿担心接下去会不会承受不住了。
去缴费的路上,杨溪恰好碰见了卢医生。
这位医生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头发落了一半,若不是穿着白大褂,看着相当普通。他话不太多,不开口的时候显得很严肃,但看见杨溪,他和善地笑了笑,说他刚去查过床,陶源情况还算稳定,让杨溪不要太紧张,自己也要好好休息。
杨溪感动得又红了眼眶,除了千恩万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后来才从陈航那里得知,这位医生之所以这么倾力帮忙,是因为他的第一个女婿也是警察,也是因为械斗受伤,却没能救回来,死在了他的手术台上。
所以,陶源今日的福,也是由同僚昔日的祸抵来的。
——他可一定要好起来。
好不容易快熬到了下午的探视时间,杨溪在洗手间仔细洗了手,对着镜子狠狠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人也很憔悴了,素面朝天,眼下全是乌青,脸颊深陷,比年前一下子瘦了快十斤——真有点儿像去年十一时初见的陶源了。
医院陪护真是太摧残人了,不光体力,还有心理。这样的日子,陶源竟然过了十年,换了是她,估计做不到吧。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爸妈,回来之后,她还没回过一次家,也没告诉他们自己在哪儿。
她爸妈生她生得晚,但好在身体都不错,一直没出过什么问题。所以,她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她一个人在上海工作,以后如果爸妈生病住院,该怎么照顾。
比陶源好的是,自己还有一堆亲戚在楚安,姑姨舅舅,总能有人帮忙打点。只要有足够的钱治病和请护工,不至于走投无路。
只是,对父母心理上的安慰,就很难满足了。人到晚年,子女不能在身边陪伴,该是多么孤独和痛苦。
想到这些,杨溪又觉得心里沉沉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心理上的安慰,说实话,她不想给。
即便有办法,她也不想给——因为她自己,也从没得到过。
“7号床,陶源家属,在不在?可以准备探视了。”外面护士的声音响起。
杨溪赶紧收拢心思,擦了下手往外跑去。
陶源还在睡着,病床周围的仪器嘀嘀嗒嗒的声音交织成一张网,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只被缠住的虫。
他不知道自己待在这里多久了,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还没死。
每天都有很多人在床边上走来走去的,有时说话,有时急吼吼地一起跑向一个方向,有时过来给他翻身、吸痰、用针头和仪器在他身上戳来戳去。他看得不太清楚,但心里明白,这里没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
“来,7号床这边。”一个轻柔的女声越靠越近。
陶源感觉到一些异样,努力让自己醒过来。
有两个人影在床边停下,一个人坐了下来,靠在他左手边的床沿上。
“陶源的情况还算稳定,但是各种指标一直是临界,没有明显好转的迹象,目前还不能转出。”先前的轻柔女声向坐着的人说道,语速很快,“他的直系亲属还没来吗?建议你还是尽快让他亲属过来,有很多字要签。”
坐着的人没有说话,但动了一下。
陶源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冰冷的小手握住了。
仿佛是溺水的人终于扯到了什么东西,他一使力,猛地醒了过来。
“陶源……”
他睁开眼,灯光有点儿亮,刺得眼睛痛。
在被耀眼的白色蒙住的视野里,有一张脸渐渐清晰起来——像是被光包裹的天使。
猛然间,床边的仪器叫了起来。紧接着,各种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