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多了的眼睛底下,那层血的颜色。
陶源说,欠你的钱,我会还到你卡上。我们之间,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还说,那位江先生是真的爱你,可以给你平静的生活。他很好,也不应该被辜负。
最后,他说,你还是回上海去吧,楚安不适合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争取把父母也接过去,彻底离开这里,做个新上海人。
杨溪一句也没回答,只是坐在地上哭够,然后站起来,轻轻说了声再见。
走出校门的时候,广播里响起了另一首歌《彩虹天堂》。
我不闻不问 也许好过一点
被遗憾关在房间 挣扎只是拖延
无望的空谈 一声声的轻叹
回忆扯不断 怎么摆脱纠缠
找不到方向 往彩虹天堂
有你说的爱在用幸福触摸忧伤
两个人相守 直到白发苍苍
自由地飞翔在灿烂的星光……
也不知道是谁那么该死,专门放他们在这里读书的时候流行的歌。
那时候下午放学,他们吃完了晚饭还有时间,就会来操场上散步绕圈。不好意思并排走,就一前一后,差上两步。
陶源很会唱歌,总是跟着广播扯着嗓子喊,引来好多同学侧目。杨溪总觉得很害羞,但心里是甜的,因为知道他就是故意想让别人看见他俩在一块儿,形影不离,是一对儿准情侣。
可当时,只有十七岁的他们,哪里知道歌里唱的“两个人相守直到白发苍苍”,是多么难以企及的事呢?
他们又怎么知道,命运竟会随随便便就在他们中间砍了一刀——就在他们前后座的那一条窄窄的缝隙里,轻飘飘的,天崩地裂。
回不去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他们挣扎了十二年,终于让自己相信,也让对方相信,那些遗憾,永远、永远,都没法弥补了。
爱情,有什么用呢?
这些年经历的一切,已经一点儿一点儿地在他们之间堆起了一座跨不过去的高山,让他们哪怕依然相爱,也无法在一起了。
上了出租车回家,杨溪接到了江酌的电话。
“回来吗?我给你订票。”
杨溪经不住,又哭了出来。
却连眼泪都没了。
她知道,她接下去的这个回答,就是她人生的转折点了。
只要说一个“好”字,从此以后,她的名字就会跟“陶源”永远分开,而跟“江酌”放在一起。
杨溪陶源,陶源杨溪。
江酌杨溪,杨溪江酌。
一刀两断,翻天覆地。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要飞过去找你了。”江酌说,“我已经,一刻都等不下去。”
杨溪觉得自己的心上裂了道口子,有什么东西蜕皮一样钻了出来,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好吧。”最后,她听到自己说了出来,“我回。”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杨溪在浦东机场的接机口见到了江酌。
这次江酌没有带花,只是冲上来,旁若无人地拥住了她的肩,紧紧地抱了她好久好久。
外面下雨了,夏天的晚上,竟有些冷。
江酌开着车,走得慢而稳当,轻声细语地问杨溪这次回去那么急,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杨溪说,没什么,也是陶源的事,但现在已经结束了。
江酌没有细问,也没主动提起他跟陶源在上海见了一面的事。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打开了音乐。
轻缓抒情的爵士乐,配着雨声,十分悠远闲适。有那么一瞬,杨溪觉得要是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也是很好很好的了。
“听说你辞职了?以后有什么打算?”江酌问,像是漫不经心。
杨溪叹口气:“先缓几天,睡够了,再找呗。”
“一定要工作?”江酌皱眉。
杨溪觉得有些好笑,扯了扯嘴角:“不然呢?吃什么?”
江酌张了张嘴,但欲言又止。
想了好半天,他才叹了口气,说:“那,找个轻松的吧。我见不得你那么累。”
杨溪没说什么,但“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估计,我要你来我这儿,你也不会愿意。”江酌道,又叹了口气,“但随你,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这次杨溪没应,闭上眼睛靠在车窗边,像要入睡。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耳边,仿佛永远不会停。
一个小时之后,车开进了杨溪家的小区。
这次回来的时间太晚,楼下已经没有了停车的位置。江酌小心翼翼地绕了好几圈,才在很远的拐角找到一个空位,勉强停了进去。
雨还在下,而且不小。他忘了带伞,只能把西装外套给杨溪披在头上,然后淋着雨下车拿行李,两个人快步跑着冲进楼道里。
这么一动一淋雨,杨溪忽然觉得心情没那么重了,好像从噩梦里醒了过来。
江酌也有了笑容,嘲笑了她几句行李重得像装了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