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时跪在地上,这漫长无比的一分钟里,她的后背已经全部湿透了,汗水打湿了额发。
「找到了」她快速按下止血钳。
迎来的是所有人的沉默,旁边的监护仪也停止了尖叫,三条不同颜色的线都变成了一条水平线。
于归满脸不可置信,拼命摇着她的手腕:「陆老师,陆老师我们开胸吧,一定还有别的出血点没找到,找到就可以纠正休克了,陆老师!」
「你清醒一点!」秦喧提起她的衣领怒吼:「你已经干扰过一次陆青时的判断了你不知道吗?!现在再不剖腹产的话她腹中的胎儿也会因为缺氧窒息而死,你就是杀人凶手!!!」
于归甩开她:「可是她只是休克了,她的心跳还没停!你们就要放弃她吗?!就要活生生剖开她的肚子取婴儿吗?!孩子的命是命,她的就不是?!」
「郝仁杰,消毒」陆青时轻轻说了一句。
半天没回应,她猛地提高了声音:「我说,消毒!」
「哎,哎!」郝仁杰这才回过神来,三下五除二剪开孕妇的衣服,拿起碘伏就往上面倒。
「手术刀」
他默默递了过去。
于归红着眼睛看着她冷静地划下第一刀,血涌了出来,露出花白的脂肪层。
「啊!」她想衝上去被顾衍之牢牢拉住了,「放开我!」
顾衍之拉着她一步步往后退,也没说话,扔给了自己的队员示意看管好她,自己走到旁边默默点燃了一支烟。
第9章 绝望
「你主刀,我来给你当一助」在秦喧回来的时候,她默默让出了主刀的位置。
「好」秦喧接过郝仁杰递来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子宫内膜。
「麻醉医,监测一下胎心」
「好的」
在众人的努力下,早产儿从妈妈的子宫里被取了出来,而孕妇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变冷。
于归靠着救护车席地而坐,把头埋在膝盖里默默哭着。
秦喧亲手替婴儿剪断了脐带,拿无纺布包着抱在怀里:「恭喜,是个男孩,还得回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在缺氧的环境里待了太久了难免会有脑损伤,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平躺在担架上欣慰地看了一眼孩子,想到妻子眼角又流出两行清泪。
「走吧,收工了」她将孩子放进保温箱里,回头叫陆青时。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于归从救护车旁起身,走到了孕妇身旁蹲下。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掀开孕妇身上盖着的手术巾。
「哎……」陆青时止住她的话头,这个时候才显露出一丝疲态来,眼神黯淡无光,秦喧这才留意到她的白大褂全湿透了。
一半是血水,一半是汗水。
于归哆哆嗦嗦拿着缝合针,一边缝一边哭,拼命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郝仁杰去拉她:「走吧,走吧,这么大的雨,一会会有殡仪馆来收尸的」
于归全身也湿透了,雨水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头髮丝往下掉,她甩开郝仁杰的手,哽咽着:「我……我妈生我的时候也是难产……大夫都说……让……让她放弃……」
她胡言乱语,语无伦次的:「我……我今天救了一个人……我真的特别开心……我只是觉得……走也应该走的有尊严一点……下辈子……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她猛地扬起了头,不让眼泪掉进还没缝合好的腹腔里。
却意外地跌进了一把伞的温柔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身边的雨停了,陆青时替她打着伞,默然无语。
顾衍之也在不远处撑着一把伞,停下了脚步,招呼兄弟们:「走吧,收工了,除了值班的,其他人回宿舍休息」
回到医院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孩子被送进了新生儿重症监护病房,赵平的生命体征也稳定了下来,陆青时去跟上级汇报情况,于归一个人躲进了医生值班室,浑浑噩噩的,满脑子都是那个孕妇满身血污的样子。
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凋逝,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她记得她第一天穿上白大褂站在国旗底下宣誓的时候,用稚嫩的声音喊出庄严的话语:「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那时候她的老师说:「如果一朵花的凋谢都不能让你感到悲伤,那还怎么当医生?比起医术医德,医生更需要的是同理心,当你能从心底去贴近患者的时候,能感受到她的痛苦的时候,你就离一名真正的医生不远了」
她今天救了一个人,也亲眼见证了一条生命的消散,这和她在医学院里学到的根本不一样,这里的医生活生生地都像手术机器。
他们优秀,他们完美,他们冷血。
于归把头埋入膝盖里,像一隻鸵鸟一样蜷缩了起来,任由身旁放着的手机一直震个不停也没有接起来。
「情况就是这样」陆青时汇报完了,正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院长叫住了她,从一旁的衣架上颤颤巍巍取下自己的白大褂递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