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昼心生恻隐,可也不便当街脱衣,正一筹莫展之际,前方忽然一阵骚动,传来一声叫骂:「嘿,你这小姑娘,穿金戴银看着挺有钱,怎么是个泼皮无赖?吃东西不付帐!」
江白昼循声望去,只见街边一个卖蜜饯的摊子前,摊主正在和一名粉衣少女对峙。
摊主嗓门奇大,一声吆喝,四面八方的路人都看了过来。
少女羞愤至极,脸色涨得通红,倒也脾气不小,大声反驳:「谁是泼皮无赖?你怎么骂人呢!」
摊主道:「谁不付帐谁就是无赖!大家说对不对?」
「对!」
「没错!」
「吃东西给钱天经地义!」
「……」
少女气急又理亏,小声嘀咕:「我不是故意不给钱的,我、我出门忘带银子了,下回给你行不行?」
她的话像极了想逃跑藉口,不仅摊主不信,围观的众人也不信。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没钱就拿别的抵呗!我看她身上的那枚玉佩就不错,能值不少银子!」
摊主面色一喜,也朝那玉佩看去。少女连忙捂住:「我只不过吃了你一口蜜饯,这可是上好的蓝田玉,价值一万个蜜饯摊子也不止,两两相抵怎么公平?你抢钱吗?!」
抢钱?下城区人贩子遍地都是,抢个钱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摊主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少女一脸天真,显然涉世未深没意识到这一点,她还欲争辩,周围的好事者们已经蠢蠢欲动了,无数双眼睛瞄准她身上的各样首饰,只等摊主一动手,便趁乱一拥而上,将其瓜分。
这时,一隻半掩在云袖下的手忽然伸到摊前,递上一块碎银:「我替她付了。」
摊主和少女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白裘乌髮的公子长身玉立,眉目淡淡地看着他们。少女得此襄助感激不尽,仔细一看他的脸,又微微愣住了,有点移不开视线。
她心慌气短地低下头,喃喃道:「多谢公子。」
街市彩灯流转,周围人群散去。
江白昼转身离开,少女竟然跟着他,在身后喊:「哎,请等等我!」
江白昼回头:「还有事吗?」
少女一脸难以启齿,但满街都是陌生人,除他以外她更不知该向谁求助,只好红着脸开口:「抱歉,我迷路了,又没带钱,令牌还被贼人偷了去,不知该怎么回家。」
「……」
她一提到令牌,江白昼就明白了,她是从上城区来的,难怪。
「你能帮帮我吗?」少女仰头望他,杏眼微微泛泪光。
看她穿戴,想必是大家小姐没受过苦,心思也单纯不知设防,竟然对江白昼诉起委屈来:「我爹把我指婚给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我讨厌死他了,可我不回家还能去哪儿呢……」
第26章 借宿
上城区和下城区是两个世界。
前者街道整洁,治安良好,几乎可以夜不闭户。后者灯火下掩着脏乱,偷窃与抢劫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街上有巡逻的会武营士兵,但此事有前情:当年飞光殿欲往下城区驻扎,打着维护秩序的幌子,实则是为控制,因此安插来一些士兵当街巡逻做粉饰。
上樑不正下樑歪,这些巡逻兵态度冷漠,无心保百姓平安,他们自认干的是一项无聊差事,若是有人在眼皮底下作案,心情好就管一管,心情不好就随他去,反正下城区遍地脏污管也管不完。
姬云婵是从家里偷偷逃出来的。
她是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不被允许出门。仅有的一次「远行」经历,是绕过仿佛无尽的亭台花圃假山池塘,从闺房走到飞光殿正门口,守卫拦下她:「小姐请回。」
当时姬云婵大哭了一场。
她经常哭,没什么用。娘死得早,爹爹日理万机没空管她,其实她是自由的,可惜自由的范围很小。
今早,她爹难得来探望她,却带来一个噩耗:要她出嫁。
姬云婵又哭了一场,心里生出痛恨来,她决定做一个壮举:用离家出走来报復她爹。
她计划周详,执行的时候却慌里慌张,心惊胆战地偷走黄管家的通行令牌,趁守卫换班偷偷溜出后门。万幸,出了门就没人认识她了,她光明正大地跟在一伙商人背后,进云梯,稀里糊涂地来到了下城区。
然后被下城区的混乱给吓住了。
「可我不想回家。」
深深夜色下,街市灯火阑珊。江白昼往龙荧家的方向走,姬云婵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可怜兮兮:「求求你,好心哥哥。」
「我不叫好心哥哥。」江白昼回头看她一眼,「江白昼。」
姬云婵有样学样,连忙也说:「我叫姬云婵,名字是我娘取的。白昼哥哥,你的名字真好听!」
「……」
她看起来傻傻的,江白昼问:「你不想回家,让我怎么帮你?」
姬云婵哀求:「你能收留我几天吗?」
「恐怕不能。」江白昼说,「我也是借住在别人家里,无权做主。你还是回家去吧,外面危险。」
「家里更危险!我才不想嫁人,那个人长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万一他是坏人呢,虽然我爹让我嫁给坏人的可能性不大,但……但他都不在乎我的想法!」姬云婵一连串地说完,发现江白昼的神情依旧淡淡的,既不为此事惊讶,也没表露出她期待的深深同情,不知是为人冷漠还是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