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小院不是传统制式的四合院,它的院墙内有两幢五层高楼,楼内依旧是一层迭一层的「盒居」样式房间,但比普通的「盒居」更宽敞明亮,条件稍好。
老车夫一家住在这里。
正是炊烟袅袅时,老车夫栓好马,闻到不知从哪个窗户飘出来的饭菜香,他的心情好了一些,手上拎着那位江公子赠予的两盒吃食,进大门,往楼上走。
木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老车夫家住第三层,路过二层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这户人家的门里传出一声尖叫。
似乎是个少女的声音。
老车夫被那叫声吓得一激灵,下意识驻足细听。只听得门内传来另一人的声音,是个中年男子在训斥那少女:「看来不堵住你的嘴是不行了,臭丫头,喊什么喊!你给我老实待着,也甭想再划脸,谁在乎你的脸蛋儿?你以为我要卖你去青楼吗?青楼能有几个钱?真是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
老车夫一呆,听出这男子是个人贩子,一时犯了难。他热心惯了,路见不平不想当做没看见,可他一把老骨头谁都打不过,也着实不好插手。
门内的男子又道:「我不为难你,你也别给我找麻烦,咱俩相安无事地过完今夜,明日你就进上城区啦!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哭丧着脸做什么?」
少女的哭声细若蚊吶。
老车夫心道可怜,这时,门忽然开了,人贩子走了出来。是个胖子,生得肥头大耳,面目不善,他看见外面竟然有人偷听,当即搡了老车夫一把,恶声道:「老头,你哪来的?不该你知道的事少听!」
「是、是,小的只是路过……」
老车夫连连点头,佝偻着腰继续往楼上走。
那胖子见他软弱好欺,便没把他放在眼里,回头对房内的少女道:「我去买些吃的,你乖乖等着!再大喊大叫回来有你好受!」
老车夫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他匆匆回到家里,推开门,把食盒一放,唤他女儿来,说:「我得出去一趟。」
杜凝把饭菜端上桌:「爹爹才回来又要走?去哪儿?」
老车夫压低嗓音,悄声道:「楼下住着个人贩子,他抓了个女娃,过了今夜,明天不知要卖到哪去儿。我本想趁他出门,悄悄把人放了,可他刚才瞧见我了,若是人没了,恐怕要找我的麻烦……」
「……」
杜凝听了这番话,真是一点也不惊讶。世道离乱,鱼龙混杂,越是贫穷的地方越没有法纪,人贩子算什么?吃人的事儿她都见过。
她爹自然比她见多识广,可这爱管閒事的毛病这么多年也改不掉,他就不怕惹祸上身,牵连家人吗?
杜凝心中气愤,又知劝他不住,只好问:「你要怎么办?」
老车夫道:「我去找宋大人。」
「哪个宋大人?」
「自然是宋仁甫,他是二当家的堂兄,我跟他有过交情,说得上话。」
「你跟谁都有交情!」杜凝忍不住白了她爹一眼,「可我听说火爷都在洛都救水,他也去了,你到哪里找他去?」
「……」
老车夫咋舌,洛都离埋星邑可远得很,他驱车赶去,天亮之前回不来。况且到了那儿,也未必寻得到人。
除此以外,还能求谁呢?
老车夫最先想到了江白昼,那位公子本领惊人,性子也和善,说不定愿意帮忙,可他住在哪里,老车夫也不知道。
杜凝见她爹面露难色,不禁劝道:「算了吧,爹爹。人贩子多得很,每日不知要卖掉多少个人,我们哪能个个都管?睁一隻眼闭一隻眼,当做不知道算了。」
「可我已经看见了,怎么当做不知道?那不是丧良心吗?」
杜凝气急:「这什么世道啊,你跟谁讲良心啊!」
老车夫不理她,突然猛地一拍大腿:「你提醒我了!我想起个人来!」
杜凝一愣:「谁?」
老车夫道:「会武营的那个龙左使!上回他托我帮他寻找妹妹,给我看了画像,我猜,他妹妹八成就是被人贩子拐了去。他定然痛恨人贩子,愿意帮我的忙!」
「……」杜凝说不出话。
老车夫自言自语:「这些人贩子都有自己的门路,一手倒一手,彼此之间互相认识,我就跟龙左使说,盯住一个顺藤摸瓜,说不定真能找到他妹妹失踪的线索!」
杜凝心道:你懂的道理,人家难道不懂?如果这么简单能查到,他早就查到了。
然而她爹救人心切,不顾她的阻拦,匆匆出门,直奔会武营去了。
一时热血上头,顾不得许多,老车夫到了会武营门口才想起来怕。
正是夜里,兵营外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他,持着火把走近,喝道:「来者何人!」
老车夫见了火把就腿肚子转筋,又想起那可怜女娃,强挤出一个笑脸,说道:「兵爷,老朽求见龙左使。」
「龙左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这……老朽受龙左使所託,有要事相告,劳烦兵爷代为通传一声,就说阳城驿夫前来回话,左使大人听了自然明白。」
「……」
巡逻兵听了这话,心觉不像有假,唯恐误了龙左使的正事,立刻进营报信去了。
然而,龙荧此刻不在营内。
消息传进了冷铮的耳朵,冷铮一听,喜上眉梢,当即汇报给谢大统领,然后把老车夫请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