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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清山上雁清寺,游人不算多,但香火不绝。
通至峰顶古寺的山路足足有两千级山阶,来往香客多是迷信此道的达官贵人,这些人拥有的越多,心便越诚。
听说江城如今赫赫有名的何家家主,少年时便是在这长阶上三步一叩首到了峰顶,下山后方才开始时来运转,到如今,那一家人更是每年都要来此供奉还愿。
“少爷还记得吗,您便是在这长阶上被先生救的,”年轻的随行助理有一副亲切面善的五官,笑眯眯地在山腰的亭子上向小团子比划,“那时您比现在还要瘦小些,窝在草丛里,不哭也不闹,一双眼睛鹿崽似的,看得人直心软。”
正月初一,程家花大价钱包了雁清寺与周围的山道一整天,程恪行登了十几年的雁清山,过去从来不曾中断过上山的步伐,但今次身边多了个小累赘,拖油瓶爬不过两百阶便吃力得双腿发颤呼吸错乱,不过仍旧是乖的,不哭不闹,兀自垂着长睫,小脸煞白地跟在后面。
身边没人敢抱他,程恪行冷眼看了半程,在路过一间供人休憩的小亭子时,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手下人面面相觑,还是那跟着程恪行有些时日的助理反应快,连忙牵着小少爷也跟了上去。
青年多嘴哄孩子的时候,程恪行就背对着他们站在一边。到底还未成年,程恪行的肩膀比起那些和他做生意的大人还不算宽厚,沉重的家业压在少年的身上,哪怕平日里看着再游刃有余,此刻他的背影看起来竟也多了丝不曾见过的单薄。
但也不过只有短短的一个瞬间,那缕望着远山时的脆弱便烟消云散,重新被冷漠雪顶覆盖。
“是在第几阶呢?”
程昼回的童音很软,也很清,总让人想起带他回家时的那场春雨。
助理迷茫了一瞬,程昼回看他不解,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先生捡到我,是在这山间的第几阶呢?”
这是什么问题。青年尴尬地抿了抿唇,心里盘算着要怎么糊弄过去,但一道意想不到的人声却先接了这童言无忌。
“三百二十阶。”
程昼回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对上了程恪行沉静的目光。
在去岁三月二十日的三百二十阶上,程恪行捡到了这个被人抛弃的小孩。
丢他的人也许是想将他送到山上的古寺,但这山阶实在太长,走不到了。
助理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他此前未曾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这孩子运气十足好,竟被程恪行发善心捡了回去,但如今想想他的身世,却是真的觉得这早慧的孩子有些可怜了。
但程昼回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高处的山阶。
他们正在第二百五十阶处,小阿回被遗弃的地方,就在他这个小小稚童也能望见的远处。
原来这样近啊。
“在想什么?”程恪行丝毫不拿他当小孩地问道。
程昼回小大人一般回头,念出的依旧是属于孩童的稚语:“那日先生抱我上山,原来走了一千六百八十阶。”
他倒是聪明,连两千以内的加减法也算得。
山间寂静。
程恪行俯身将稚童揽到臂弯里,方才被误作单薄的肩颈稳稳当当伏起一个小小的阿回。
“蠢笨,”他淡声评价,“雁清山阶有两千零一级。”
比程昼回想的还要多一阶,而就是因为这多出来的一阶,程恪行后来便贪心不足地要讨还他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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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清寺上有一些长明灯,偶有极其虔诚的父母,会抱着孩子来这里点上一盏,求其一生长安。
程恪行也有一盏,最贵的那种,但他从来没去看过,今日上山为程昼回点灯,他也是一副恹恹的模样。
这人好像一点也不相信这些。
神女娘娘也好,长明灯也罢,程恪行都不信,但他来雁清寺的频率,可比那些有求之人还要多得多。
“先生。”程昼回被寺里的寂静感染得小小声,动作很轻地拉了拉程恪行的袖子。
少年阖目“嗯”了一声,手心微转,将那小小的拳头握在了掌中。
程昼回仰着脑袋费力地看了一眼神女娘娘的金身塑像,心里有模有样地念了一声不知在这里灵不灵验的“阿弥陀佛”,转过头,专注地仰望起程恪行的侧脸。
他觉得先生长得好像比神女娘娘好看。
罪过,罪过。
“长明灯,是不会灭的灯吗?”程昼回问。
程恪行眼睛也不睁,懒洋洋道:“假的。”
孩子歪了歪头。
方才在路上、在寺里,助理叔叔、和尚爷爷可不是这么说的。
程恪行掀开眼皮,垂眸看了他一会儿,嘴边撇开似嘲非嘲的笑意:“倒是的确比别的蜡烛燃得久一些,但还是会灭,灭了就换一盏重新点上,反正不会叫你瞧见。”
是以长明。
刚迈步走进来的老和尚连眉梢都带笑,一点没听见香客说了些什么似的若无其事道:“程施主,今次可有所求了吗?”
程恪行常来雁清寺,但他只是来,不拜,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