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会儿他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想要出言提醒,甚至还在顾翌安说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拉过顾翌安腰侧的衣服。
顾翌安当时轻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他放心,该说的话却照样一字没少。
顾伯琛盯着俞锐看了会儿,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淡声问了句:「你呢?」
「我?」俞锐抬起头,表情写着明显的困惑。
「你就不怪我吗?毕竟当年如果不是我——」
「与您无关。」
顾伯琛话没说完就被俞锐截断了。
躺着并不方便,俞锐按动遥控器,升起床头背板,接着又道:「我之前就说过了,是我的问题,与叔叔您无关。您不用往心里去,就算没有那个电话,我当年还是会那么做的。」
说这话时,俞锐始终看着顾伯琛,语气平和郑重,眼神也是沉静的,眼波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质疑的真诚。
有那么一瞬间,顾伯琛忽然真的在想,眼前这个孩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能让自己的儿子倾心喜欢到如此程度。
可想到俞锐装睡保全他的体面,想到他刚才偷偷拉劝顾翌安的动作,甚至想到自己的故交旧友纷纷对他讚不绝口。
顾伯琛心里很难不被软化。
他低声嘆息,话锋突变,问道:「听力都恢復了吗?」
俞锐怔然一秒,说:「恢復了。」
「听翌安说,你夜里常说梦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具体什么时候记不太清了,应该就是第一次听力缺失过后吧?」
「嗯,」顾伯琛点了点头,「这两天我让翌安给你开几个单子,你再重新检查一遍,报告和片子出来我先看看,有什么问题我们再说。」
俞锐怔忪两秒才道出一句:「谢谢叔叔。」
顾伯琛摆了下手,眼见输液瓶里的液体快要见底,他说:「快输完了,我出去一趟,顺便帮你把护士叫过来。」
未及门口,俞锐攥了下手指,直起身,蓦地开口:「抱歉叔叔——」
顾伯琛停在门口。
「也许这么说很自私——」顿在这里,俞锐抬起眼,眼神也不再如从前般面对顾伯琛时显得犹疑闪躲。
「但这次我不想鬆手了,」俞锐看着他,诚恳道,「我想跟翌哥在一起,以后都不想再跟他分开。」
顾伯琛没出声。
面对俞锐,他此时的心情尤其复杂。
当年他在电话里以退为进,软硬兼施,甚至以顾翌安的未来,以顾家对俞家微末的恩惠做要挟,逼迫俞锐放手。
如今俞锐以性命换回自己的亲儿子,求得不过是一份成全,他即便不愿意,可又如何能说得出拒绝。
半晌无言,顾伯琛移开视线,低声道:「不用抱歉。」
他看向门外,笔挺的肩膀缓缓下沉,俞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以及顾伯琛低垂下去的眼帘。
稍许停顿,俞锐听见他缓声重复道:「不用抱歉,该说抱歉的,不是你,该说谢谢的,也不是你...」
——
这趟回国到底有些匆忙。
不单是为了看眼俞锐,秦薇回来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亲自带走俞锐的血样。
上次顾翌安寄回的血液样本在运输过程中被污染了,送到实验室才发现完全不能再用。
得知俞铎的事后,秦薇这次不仅连同沈梅英夫妇的血样都采集了,通过张明山跟俞泽平出面协调,她还将俞铎留存在基地医院的病历檔案调了过来,准备一起带回美国。
临走前,夫妻俩还在病房陪着俞锐吃了一顿营养餐。
相比顾伯琛的严肃,秦薇显然要温和许多。
她看过俞锐的照片,吃完饭收了小桌,她坐在床边拉着俞锐仔细看了好半天,隐隐心疼道:「跟以前比倒没怎么变,就是这回瘦得有点多。」
「以前?」俞锐愣了一下。
秦薇莞尔一笑,瞥眼旁边的顾伯琛,小声对他说:「早在你们读大学那会儿,翌安就把你的照片给阿姨看过了。」
俞锐尴尬地笑了笑。
下午的航班,午饭过后就得出发,秦薇起身最后看着他说:「好好养一养,等过段时间我和你叔叔再回来看你们。」
「不用那么麻烦,」俞锐笑笑说,「您和叔叔平时都挺忙的,还是翌哥回去看你们方便些。」
「不麻烦,」秦薇故作失望,「除非是你不想看到阿姨。」
「当然不是。」俞锐立刻说。
秦薇笑着拎上包,回头发现顾伯琛张望着门口。
父子俩都不会低头,秦薇摇头一声轻嘆,跟他说:「说是有会要开,估计赶不过来了。」
顾伯琛眼底微动,「嗯」了声,语气却明显透着一丝失落:「不来就不来吧,我先去门口叫车。」
话音刚落,顾翌安突然拐进门。
他在医技楼开会,连饭都没吃就跑回来,因为步子迈得太大,两侧衣摆被穿堂而过的风掀到背后,气息也不匀,额头还隐隐冒着点汗珠。
时间已经有些来不及了,简单说了几句,秦薇便推着顾伯琛出去,顾翌安脱下白大褂,边换衣服边对俞锐说:「等会儿吴涛会带你再去拍个片子,我先送爸妈他们去机场,晚点就回来。」
俞锐看他要走,急忙伸手把人拉住:「诶,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