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他倔起来的脾气,和满身尖锐的刺,无论冲向谁,始终都不曾向今天这样直直地扎向顾翌安。
之后他俩陷入无声僵持状态,谁都没说话,俞锐依旧握着烫伤的手背,抬眼望向窗外,顾翌安就站在他背后,动也没动地看着他。
进出打水的人往来不断,连清洁阿姨都都去而復返,看到他俩还在都愣了,目光忍不住在俩人身上逡巡了好几遭。
许久沉默,顾翌安出声在身后说了句:「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我留下不是因为你,你不用顾及这些,一切等俞院长病好以后再说。」
俞锐没应,直到身后脚步声渐远,他才泄力般沉下肩,鬆开手,撑在水槽边缘。
烫伤的手背红了一大块,大概是刚才太过用力,握得太紧,指甲不知何时嵌进了皮肉,留下几道渗血的印子。
俞锐抿唇垂下眼,眼神近乎麻木地看着那隻手,好似失了痛觉一般,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站了许久,拿上水壶,重新打了热水回去。
刚进病房,沈梅英立马从床边椅子上起身,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很快落到他烫伤的手背上。
「打个水怎么也这么不小心?烫得严不严重啊?」沈梅英绕过床尾走近,面露担忧问道。
「没事,不严重。」俞锐侧身没让沈梅英多看,走到床头,将水壶放在矮柜上。
沈梅英嘆口气,跟在背后,递给他一管药膏:「擦擦吧。」
「烫伤膏?」俞锐一愣,抬起眼,「哪儿来的?」
「翌安给的,他说你烫伤了,刚特意拿过来的。」沈梅英说着就将药膏塞他手上。
俞锐摊着手,立在原地,嘴唇翕动,鼻间猛地一酸,心臟也随之缩紧,连先前烫伤毫无知觉的手背,突然之间也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
手术过后,俞泽平恢復得并不太好,整个人都恹恹的。
因为不能进食,他鼻子上一直插着鼻管,说话有气无力,像是一夜之间就老了,连头髮都跟着白了许多。
水房对话过后,俞锐白天黑夜不是加班就是在他爸这里守着,睡也睡在值班室,基本没再回过杏林苑。
顾翌安除了偶尔到病房探病,平时都在学校,也不常来东院。
性格使然,他俩一个倔,一个傲,以至于每次争执,总会持续冷战到俞锐忍不住了主动跑去认错道歉。
但这回显然不太一样,半个月过去,俞锐至今也没低头,连消息都很少回,电话也不怎么接。
某天晚上,顾翌安身心俱疲回到家,独自坐在沙发上,对着空旷的客厅发了会儿呆,最后到底是没忍住,匆忙拿了一袋黄皮纸包的文件,径直就去了东院。
他在儿科那边没找到人,问了一圈,同期的实习生跟他说,俞锐今天晚上没排班,人好像去了普外。
顾翌安转身就往楼下走,刚出电梯,迎面正好跟普外实习的苏晏撞上,顾翌安停住脚步,问他:「俞锐在这儿吗?」
苏晏稍许迟疑,说:「锐哥在值班室休息。」
他动了动嘴唇,本想再说点什么,顾翌安没注意,点头道谢已然绕开他,大步迈向值班室,转动门把,走了进去。
屋里没开灯,只窗外透进一点清辉月光。
东院值班室通常都是上下铺,借着外面渗进的微弱光线,顾翌安看到俞锐缩在下铺床上,身上穿着皱皱巴巴的洗手服,头歪向窗外,眉心微拧着。
关了门,顾翌安放轻动作走过去,在床边位置坐下。
他注视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眼窝轮廓变深了,眉眼间也满是倦意,下巴上冒出一层浅浅的清茬。
顾翌安心里猛然一紧,缓缓抬手,指尖从俞锐额角轻柔滑过。
许是他手指温度冰凉,触感明显,俞锐睁开眼,惺忪片刻,微哑着嗓子叫了声:「翌哥?」
「吵醒你了?」顾翌安收回手。
「没有,睡得不熟。」俞锐撑着床沿坐起来,摇了摇头,很快又问,「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顾翌安将手里那袋文件递给他:「陈放寄了份文件到杏林苑,好像是给你的检查报告,我在家没什么事,顺便就帮你拿过来了。」
文件落在手里,俞锐没说话,顾翌安狐疑着又问:「陈放不是在宁安吗?怎么会突然给你寄检查报告?」
俞锐心头一跳,蓦地抬起头,但很快又避开顾翌安视线,掀开被子翻身下床,看似镇定地将文件放到旁边矮柜上。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水,背对顾翌安斟酌半晌才说:「儿科那边有位从放哥他们院转来的患者,漏了点资料,我就让放哥顺道帮忙寄来了。」
涉及病人隐私,顾翌安「嗯」了声,没再多问。何况他本就只是借着送文件的名义,想看看几天不见的人而已。
他依旧坐在床边,望着俞锐背影:「不在儿科,怎么想起来普外了?」
俞锐一怔,放下水杯,低声道:「苏晏今晚就一个人,我下班没什么事,所以就过来帮帮忙。」
「是吗?」顾翌安起身走到他对面,「你是想帮忙,还是想躲我?」
俞锐动动嘴唇,转身没答。
顾翌安嘆息着贴近,低下头,下巴抵在俞锐颈间,脸颊磨蹭着俞锐的耳廓,沉吟道:「这段时间你一直不回家,是还在跟我生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