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一整天,吃完饭大家也都没什么事做,最后干脆全挤到一张稍大的帐篷里守着小火炉聊天。
徐暮临时有事来得晚还错过了饭点儿,此时不知从哪里拿了两张青稞饼,正就着一杯牛奶填补肚子。
顾翌安坐他右手边,曲腿躬身,双肘随意抵着膝盖,手上正拿着一根编织红绳无聊地把玩。
「这是什么?」徐暮瞥了眼,夺到手里。
「没什么。」顾翌安手追过去要去拿,徐暮侧开身子没让,还对着炉火明亮的光线举起来,仔细瞧了瞧。
这根红绳是有好几股细线编织而成,左右两边分别由一组细扣,和一组同心结首尾相连,寓意再明显不过了。
只是捆绑交织的细线全都起了绒边,缝隙间还有些黢黑的污渍,看着有些旧,还有些脏,一点儿也不像是新的。
「你捡来的?」徐暮扭头问。
「不是,」顾翌安顿了顿,「别人送的。」
徐暮挑了下眉,「啧啧」两声道:「我以为这种小玩意儿只有春心荡漾的小女生才会买,没想到我们的顾大校草居然也喜欢。」
顾翌安拿走红绳,没理会他的揶揄,依旧将红绳缠绕在指间,拇指指腹摩挲着那段同心结,视线也随之落在上面。
这是上午一个问诊的老爷爷送给他的,当时看诊结束,对方面带愁容莫名其妙拉着他手腕讲了半天,还塞给他这跟红绳,硬要让他收下。
老爷爷年近九十,不会普通话,讲的是藏语。
那会儿站在顾翌安身后帮忙的小学弟,听了半天一句没听懂,等人走了以后,耐不住好奇,于是伸着脖子问顾翌安对方说了些什么。
顾翌安拿着红绳发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就说了声谢谢,让我帮忙转达给大家。」
对方狐疑着「哦」了声,心想藏语一句话要讲这么长吗,他看那老爷子噼里啪啦说了好半天,表情还挺严肃的,搞半天就一句谢谢?
说起来有点迷信,那老爷子塞给顾翌安红绳,跟他说的其实是:「把这个拿好,同心结不能断,它会保佑你们逢凶化吉,圆圆满满的。」
学医的大多都是唯物主义者,信奉科学,不信神佛。
但不知为何,自从听了这句话,顾翌安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宁,连着今天一整晚,他右眼皮都在跳个不停,像是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想了想,收好手绳,转头问徐暮:「手机带了吗?」
徐暮转头看着他,「嗯」了声。
「借我用一下,我的没电了。」顾翌安冲他伸手,掌心向上。
徐暮咬着饼,长腿伸直,拧着身子从兜里摸出手机,顾翌安接到手里,按动键盘打开简讯箱,直接输入手机号给俞锐发了条消息过去。
他俩周围其实挺热闹的。
帐篷里人很多,医大主动报名参加的学生,还有八院指派过来的青年医生,接近三十号人半蹲半坐,守着火炉围成了一个大圆圈。
最近他们都在这片儿免费义诊,有好客的牧民为表谢意,晚饭后特意跑回去带了几瓶青稞酒过来,说是拿给大家尝尝味儿。
青稞酒度数不低,不甚酒力的,喝着喝着就睡着了。
还有几个大大咧咧的男生头次来青海,不太能听懂这边的藏语,两杯下去,酒劲儿开始上头,明明语言不通,还非拽着牧民老乡跟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闹着让人现场教学藏语。
徐暮在外面基本不喝酒,顾翌安也没喝。消息发出去以后,他一直无聊地转着手机,时不时看眼屏幕,等着俞锐那头的回覆。
屋里人多,抢着说话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鬨笑声不断,他俩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没参与聊天,甚至全程都没怎么出过声。
别人闹腾正欢的时候,徐暮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顾翌安,之后「诶」了声,问:「听说,霍顿和斯科特那边发来的邀请全都被你拒了?」
帐篷不大,炉火烧得正旺,顾翌安被热汽烤得有些犯困,怔然两秒才偏过头,低应了声:「嗯。」
徐暮拿着根木柴,顺手丢进火炉里:「不再考虑考虑吗?」
「不用。」回应的话果决而干脆,半点也不拖泥带水,连片秒犹豫都没有。
徐暮拍了怕手上的木屑,再次斜眼瞥向顾翌安。
「我已经考虑过了。」顾翌安迎上他的目光又道。
意思是让他不必再劝。
徐暮歪头挑起半边眉。
俩人就这么侧脸相对,半边脸隐在火光暗处,半边脸被烘烤得通红,彼此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对峙,互不言语。
其实徐暮根本就不打算劝,他俩认识这么多年,顾翌安想好的事,哪是他随便一句话就能劝回来的。
遑论这事儿还涉及到他们那位小师弟。
他也就是閒得无聊,忽然想到这儿,顺口多提了一嘴。
但顾翌安这么说完,徐暮反而来了兴趣,跟着追问道:「你确定以后不后悔?这可是顶级科研学府,换别人估计想都不用想,铺盖捲儿一收,立马就去了。」
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点点火星四处飞溅,落在衣服上很快就变成细小的灰黑色粉末,顾翌安曲指掸掉那点粉末,很轻地笑了声。
他没回,答案却是不言而喻的,徐暮再度挑眉,而后笑着重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