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散得很快,落日沉入遥远的天际线,透过玻璃窗照进屋子里的最后那点余晖慢慢延伸,很快变得稀薄,直到彻底地消失不见。
周远清微微抬眸,视线落入窗外渐起的夜色当中。
沉吟片刻,他说:「人老了,就跟这太阳一样,日薄西山,总会落下去的。」
「人生辽阔,爱恨离合,落地也不过内心一隅,有些甚至转瞬即逝...」
「遗憾也好,不甘也罢,对于行将就木的人而言,哪有什么是真正放不下的呢。」
他自顾自地说着。
可是,即便是这样,依然总有人无声地期盼,也总有人沉默着守望。
地球是圆的,日升月落,日復日,年復年,他们隔海相望,在时间的荒漠中行走,找寻。
他们行过人生漫长又短暂的几十年,看似再无纠葛,又默契到谁都不愿放弃..
哪怕他们始终没能重新走到一起,哪怕至今天各一方…
顾翌安听着周远清的话,情绪翻腾在胸口,心里难受得紧。
他坐在沙发上,长久地动也没动,眉头紧蹙起来,嘴唇抿了又抿,可始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离开前,周远清亲自把他俩送到门口。
站在玄关处,三步之遥的距离,他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还留下一句嘱託。
他说:「得来皆是不易,要好好珍惜。」
想说的话很多,无论是顾翌安,还是俞锐,对于经历十年分离的他们,太能明白其中酸楚。
可话到嘴边,他们又心照不宣地咽下去,最终只是冲周远清点了点头。
迈出单元楼,俞锐去开车,周思蕊没过几分钟便追出来,叫住顾翌安,还给了顾翌安一个铁皮盒子。
「这是?」顾翌安拿在手里,有些不明就里,可也不方便打开。
「这是我爸的东西,」周思蕊说完又顿一下,「准确来说,应该是他想寄却又一直没机会寄出去的东西。」
顾翌安有一瞬地惊讶,看着她,问:「老师知道吗?」
周思蕊摇头。
「就当是我自作主张吧,」周思蕊又说,「我希望顾师兄你看过以后,能帮忙把这些东西转交给徐老。」
顾翌安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大概是看出他的为难,周思蕊缓口气,又说:「很久以前,我问过他,为什么始终都不肯把真相告诉徐老,我想如果徐老知道的话,至少可以理解他的苦衷…」
「可他当时却跟我说,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没资格去求得这份理解。」
「其实我知道,他这是在自我惩罚——」
说到这里,周思蕊嗓音开始不稳,眼睛也开始红了:「因为恩师的教诲在前,兄长的嘱託在后,而他选择辜负了自己最不想辜负的人,不配求得原谅...」
蓦地,周思蕊转过身,偷偷擦掉眼角落下的眼泪。
静默好几秒,她才又低声开口:「我爸他...好像这一辈子都在成全别人,唯独没有成全过自己…」
「顾师兄——」
她依旧背对着顾翌安,头微微侧着,「所以拜託你,让我也成全他一次吧...」
顾翌安握着那隻铁皮盒子,十指用力,最终应了声:「好。」
很快,俞锐开车过来,周思蕊跟他俩打声招呼,很快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顾翌安将那隻边缘已经腐蚀到生锈的铁盒打开,赫然发现,里面竟是数量多到数也数不清的,厚厚一大摞的明信片。
他随手翻了翻,翻到那些压在最下面的,笔迹甚至都已经随着年月过去,开始变色,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抽出其中一张,顾翌安翻到背后,上面是周远清写的一段话。
他说——
「阿行,最近过得还好吗?
有段时间没给你写信了,提笔写下开头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还有些不适应。
年轻那会儿不觉得,阿行阿行叫着好像还挺顺口。
现在我都老了,家属院的老同事都叫我老周,连医大和八院的小辈们,也都开始叫我周老。
要这么说起来的话,我是不是也该叫你声老徐?
老徐啊,一眨眼,我们都已经三十多年没见了,最近在电视上看到你的照片,好像你也没怎么变,还跟以前一样。
脾气估计也没变吧,上回听说,你在研讨会跟我那刺猬学生吵起来,你呀,你和他,你俩一个德行,都倔,也都嘴硬。
...
不知不觉,唠叨了这么多废话,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听。
还是说回正事吧。
今天是你生日,我刚去厨房煮了碗长寿麵,你不在,我就帮你吃了,新的一岁,还是希望你健康平安,事事顺遂。」
看到最后,顾翌安没忍住情绪,转头冲向窗外,狠狠闭上眼睛。
车进杏林苑,俞锐停车熄火,越过扶手箱,手指从顾翌安虎口处伸进去,而后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铁皮盒子里的明信片,俞锐只看了一张,便什么都懂了。
他忽然想起,那次研讨会的时候,徐老态度强硬的背后,隐约带着的那点不甘,和不经意间表露出来的关心。
「徐老他和老师...」
俞锐话说一半,顾翌安很轻地应了声:「嗯。」
忽然间,扣在一起的手越攥越紧,谁都没有说话。